晚上九点,周结算仍在调教室进行。
夏礼洗过澡,右腕重新戴好护具。祁明琰没有要求她长时间跪着,只让她坐在铺着厚毯的长椅上,自己坐在她对面,平板放在膝上。
「先说今天。」
夏礼擡眼。
「晨侍,中止。不记。游泳停,练琴停,不记,也不补。」他切到下一笔纪录,「下午的练习,妳说过一次停,我停了。这件事也不进帐。」
她点头。
「是的,主人。」
「昨天呢?」
夏礼神情安静下来。
祁明琰看着她。「昨天发生的所有事,都不在处分里。遭到骚扰、求助、失联、害怕、心情不好,没有一项算错。」
「是的,主人。」
「周一没有待结的帐。」
这一句她记得。开学第一天晚上,他们逐项对过,饮食、运动、练琴与规矩都完成了,没有任何事情留下来。
祁明琰调出后面的纪录。
「这周真正留下来的五笔,都在周二到周四。」
夏礼坐直了一些。
「先对帐。」
他看向第一行。
「周二下午,原定整理哲学课的阅读笔记。妳改去研究第二乐章,整段时间都用了总谱。」
夏礼点头。「是。」
「睡前检讨时,我们还没发现。检讨结束以后呢?」
她停了一下。
「我回书房把笔记整理完了。」
「几点睡?」
「两点多。」
祁明琰看着她。
夏礼眼睛往下垂了一点。
「我本来只想再做半个小时,后来觉得剩得不多,就想做完。」
「所以周三早上妳睡眠不足。」
「是。」
「这笔罚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我没有照原本安排整理笔记。」
「再准确一点。」
夏礼擡眼。
「我自己改了安排,没有先跟主人商量。」
「对。」祁明琰说,「妳研究第二乐章没有错。笔记晚一点完成,也未必有错。我要记的是,原本那段时间我们有安排,妳自己改掉,连告知都没有。两下。」
「是的,主人。」
他没有往下翻。
「还有一件事。」
夏礼已经猜到。
祁明琰问:「周三早上,我问妳周二下午是不是照原定安排整理了笔记。妳怎么答的?」
她沉默片刻。
「我说整理了。」
「真话?」
「不是。」
祁明琰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告诉主人,我下午其实都在看总谱,笔记是晚上才整理的。」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夏礼左手慢慢收在膝上。
「因为主人先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知道如果说下午没整理,主人就会知道我是晚上补的。」
「所以妳想让我以为,笔记按时完成,熬夜和下午的安排没有关系。」
她低声道:「是。」
祁明琰停了一会儿。
「这笔六下。」
夏礼擡眼,没有反驳,只是问:「因为我说谎?」
「嗯。」
他把平板稍微放低。
「改安排是两下。因为那是妳擅自做了原本该商量的决定。六下是另一件事——我已经直接问了,妳仍然选择给我一个不实的答案。」
夏礼安静听着。
「妳如果一开始告诉我,下午改去看谱,晚上又想把笔记补完,我至少知道妳正在拿睡眠补白天的安排。」祁明琰看着她,「妳瞒掉这件事,我连判断都没有机会。」
「我明白。」
「有疑问吗?」
她摇头,又停住。
「有一个。」
「说。」
「如果我周二下午先跟主人说,我想把笔记换到晚上做,主人会不准吗?」
祁明琰没有立刻回答。
「看妳那天后面的安排和睡觉时间。如果换了仍然做得完,我可能会准。」
「如果做不完?」
「就要选一样延后,不是从睡眠里挖时间。」
夏礼垂眼看着自己的左手。
「可是有时候事情就都想做完。」
祁明琰看了她片刻。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她重新擡头。
周三早上,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这个习惯。课业、总谱与演奏上的问题一旦同时挤在一起,她最先想到的不是放掉其中一件,而是先把白天塞满;塞不下的部分,再往夜里挪。
「以前也这样?」
夏礼点头。
「有时候。以前在 M 国,排练、课和演出撞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我通常先做完,少睡一点,隔天再补。」
祁明琰没有因为这句话皱眉,也没有把它听成值得称赞的勤奋。
「所以不是我今晚说一句不准,妳明天就会变。」
夏礼有些意外地看他。
「但有一件事先改。」他说,「以后妳要改共同排好的时间,先告诉我。到了晚上发现还想靠睡眠把白天没做完的东西补回来,也告诉我。」
「主人会叫我去睡。」
「有可能。」
她小声道:「那我可能会很想做完。」
「可以想。」
祁明琰语气平常。
「然后告诉我。」
夏礼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是的,主人。」
祁明琰这才点开下一笔。
「周三晚上的称呼。」
她耳根很快有了颜色。
「我记得。」
「说。」
「主人那天问我,第二天早上要不要一起游泳。我说『好,我七点半以前会准备好』。」
「然后?」
「少叫了主人。」
「同一段话里后来还漏了一次,但当晚已经说过,只算一笔。两下。」
「是的,主人。」
第四笔在周四。
祁明琰只念了开头,夏礼便低下眼。
「晨泳。」
「我游到一半上岸了。」
「为什么?」
「想到总谱。」
「身体不舒服?」
「没有。」
「晕?」
「没有。」
「肩膀或手腕疼?」
「都没有。那时右手还没受伤。」
「我们前一晚谈好的安排?」
「游完原定的趟数,再去吃早餐。」
「妳做了什么?」
夏礼老实回答:「游到一半忽然想到第二乐章有一段可能不是声部平衡的问题。我怕等一下忘掉,就先上岸,冲完澡直接去看谱了。」
「有先跟我说?」
「没有。」
「当晚有没有瞒?」
「没有。我自己告诉主人了。」
祁明琰点头。
「七下。」
夏礼没有意外,却仍问:「比周二多很多,是因为我明知道还没游完?」
「嗯。周二是换了原定安排。周四妳很清楚运动正在进行,也知道我们前一晚才谈好,还是直接中断离开。」
他停了一下。
「身体不舒服,随时可以停。头晕、疼、喘不过来,都不需要先问我能不能上岸。那天没有这些情况。」
「是的,主人。」
「所以我罚的是妳在身体正常的情况下,为了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把共同安排停掉。」
夏礼低声说:「我当时真的很怕忘记。」
「可以先上岸告诉我妳想到什么,记一句,再回去游。」
她愣了一下。
显然周四早上没想到这个选项。
祁明琰看她一眼。「下次先用嘴。」
夏礼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的,主人。」
第五笔很轻,却仍在帐上。
「周四答应同学的资料。」
夏礼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我忘了。」
「答应什么?」
「放学以前把哲学课上提到的那篇参考资料传给她。」
「什么时候想起来?」
「她传讯息问我,我才想起来。」
「后来?」
「我马上传给她,也跟她道歉了。」
「她的事,妳自己处理,做得对。」祁明琰说,「我不替妳管同学怎么想。我只管妳亲口答应出去的事,妳自己忘了。三下。」
「是的,主人。」
他把五笔重新念了一次。
「二、六、二、七、三。」
夏礼在心里加了一遍。
「二十。」
「嗯。」
祁明琰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现在说这周做得好的。」
夏礼想了一会儿。
「周一没有犯错。」
「那是一天过得正常。」
她抿了抿唇。「周三后来有把实话告诉主人。」
「算。」
她看他。
「即使前面说谎了?」
「说谎照罚。后来主动改口,照样是妳做对的地方。两件事分开。」
夏礼点头。
「周四游泳的事,我晚上有自己说。」
「嗯。」
「资料忘记以后,我有自己道歉补传。」
「嗯。」
她停了一会儿。
祁明琰没有替她把周五说出口。
夏礼最后自己道:「昨天……我有找校警,也有把事情告诉主人。」
「对。」
「可是那也不抵前面的二十下。」
「不抵。」
她反而松了一点。
祁明琰按熄平板萤幕。
「做得好的,留着。做错的,结掉。」
夏礼坐在他面前,安静了片刻。
「主人。」
「嗯?」
「我今天想结。」
祁明琰没有直接答应。
「先看手。」
她把右腕擡起一些。
「现在疼多少?」
「一分左右。不动几乎没有。」
「情绪呢?」
夏礼想了想。
「可以。」
「我问的是妳现在想不想受罚,不是妳能不能忍。」
她看着他。
「想结掉。」
「昨天的事现在有没有让妳不想被我碰?」
「没有。」
「姿势需要右手撑吗?」
「不要就可以。」
祁明琰看了她几秒,站起身,把长椅旁一只较宽的软垫移到自己腿侧。
「过来试。」
夏礼依言走近。
他先让她侧身俯过自己腿上,腰腹稳稳落在大腿与软垫交接的位置。她的左臂可以自然搭在前方,右臂则完全放在另一只垫高的软枕上,从肩到腕都不需要承担重量。
祁明琰没有立刻开始。
「右手。」
夏礼动了动手指。
「没有拉到。」
「腰?」
「稳。」
「想起来可以停。」
「是的,主人。」
他的掌心先落在她臀侧,隔着薄薄衣料确认位置。
「二十下。报数。需要停就说。」
夏礼深吸一口气。
「是的,主人。」
第一下落下。
清楚的掌声在房内散开。
「一。」
第二下。
「二。」
力道没有因为她昨天受过惊而刻意加重,也没有因为今天心情尚未完全恢复便变成象征性的轻拍。这二十下在周五以前就已经一笔笔留下,祁明琰照原本的尺度执行。
前两下结掉周二的擅改安排。
第三下开始,是那六下隐瞒。
夏礼报到「五」时,呼吸已经比开始乱一些;到第八下,她声音发紧,仍清楚数完。
祁明琰停手。
掌心覆在她发热的臀侧。
「右手?」
「没事。」
「头晕?」
「没有。」
「还要继续?」
她伏在他腿上缓了几次呼吸。
「要。是的,主人。」
祁明琰没有立即落掌,等她肩背重新松下来一些,才继续。
第九、第十下,是周三漏掉的称呼。
「九。」
「十。」
周四晨泳那七下从十一开始。
力道落下的间隔没有完全相同。他看着她每一次呼吸回稳,再决定下一下何时落。到第十四下,夏礼左手抓紧了身前的软垫。
「十四。」
第十五下落下,她腰侧收了一下。
祁明琰没有追着打,掌心先停在原处。
「哪里?」
「屁股疼。」
回答得很快。
他等着。
夏礼喘了一口气,又补充:「右手没有事。我可以继续。」
「嗯。」
第十六。
第十七。
七下结束。
祁明琰停得比上一段久一些。夏礼伏在他腿上,臀侧已经热红,呼吸慢慢平复。右手仍安稳放在软枕上,没有因疼痛本能地去撑住身体。
「剩三下。」
她点头。
「同学的资料。」
「是。」
「错在哪里?」
「我答应了,就该记得做到。忘了以后我有补救,可是忘记本身还是我的责任。」
祁明琰手掌在她后腰停了一下。
「好。」
第十八。
「十八。」
第十九。
她声音颤了一点。
「十九。」
第二十下落下时,夏礼整个人收紧了一瞬,很快又伏回去。
「二十。」
她停了两次呼吸,才把话说完整。
「谢谢主人管教。」
祁明琰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在她后腰安稳地覆着,等她呼吸重新顺下来,才问:「现在呢?」
「疼。」
「其他?」
「没有。右手也没有加重。」
「情绪?」
夏礼趴了一会儿。
「有一点想哭。」
祁明琰的手停了停。
「因为疼?」
她想了几秒。
「有一点。还有……今天好多事情。」
「嗯。」
「但是不是不想被主人打。」
「我知道。」
他没有问她到底是哪一件事让眼睛发热,也没有要求她把这一刻再拆成可以记录的答案。
「先起来。」
祁明琰扶的是她腰侧与左臂,没有碰右腕。夏礼慢慢坐起来,刚坐正便因臀后的热意皱了一下眉。
他把温水递给她。
她用左手接住,喝了几口。
「今天结清了吗?」
「结清了。」
「二十下全部?」
「全部。」
「周五没有?」
「没有。」
「今天早上的也没有?」
「没有。」
「下午停那一次——」
祁明琰看她一眼。
夏礼自己闭嘴。
几秒后,她笑了。
「没有。」
「记得就好。」
他将水杯从她手里接走,放到一旁,才坐近一些。
夏礼没有等他问,自己靠了过来。祁明琰让她从左侧进怀里,避开右腕,毯子覆到她腿上。她靠稳以后,眼眶里那点水意还是没有完全退,却没有真的哭,只把额头贴在他肩前。
祁明琰的掌心沿着她头发慢慢顺了两下。
「乖孩子。」
她闭了闭眼。
「谢谢主人。」
过了一会儿,祁明琰又道:「周二那件事,我还会看。」
夏礼擡起脸。
「熬夜?」
「嗯。」
她神情立刻有一点心虚。
「不是今晚再加规矩。」他说,「我只是知道妳有这个习惯了。」
夏礼安静了一会儿。
「很难改吗?」
「妳觉得呢?」
她想了很久。
「可能有一点。」
「那就慢慢看。」
没有一句命令能把她多年养成的工作方式从生活里拔掉。祁明琰能做的是先看见它,在下一次她又想拿睡眠替白天填空时,要求她把实情交到自己手里;至于她什么时候才真正习惯在事情做不完时停下来,他没有替她定日期。
夏礼重新把脸靠回去。
「主人。」
「嗯。」
「我今天有一个秘密想告诉您。」
祁明琰低头看她。
「现在?」
「嗯。」
她说完却迟迟不开口。
祁明琰等了半分钟。
「秘密自己会出来?」
夏礼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主人不要催。」
「是妳说要告诉我。」
「我现在后悔了。」
「那可以不说。」
她反而立刻擡起头。
「可是我想说。」
祁明琰看着她。
夏礼坐直一点,左手仍搭在他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捏住他衬衫上的一道褶。
「主人还记得周一穿的那套深灰色三件式吗?」
「记得。」
「我说很好看。」
「嗯。」
她耳根开始发红。
「其实我很喜欢主人穿三件式西装。」
祁明琰没有多少意外。
「这个不算秘密。」
夏礼立刻看他。
「为什么?」
「周一看了那么久。」
她一下没话。
祁明琰眼底带了点笑。
「还有?」
夏礼的脸更红。
真正难说的显然在后面。
「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
祁明琰等着。
「餐室那次。」
「嗯。」
「我那天其实很紧张。」
「看得出来。」
她瞪他。
「我回家还跟爸爸说,我今天被吓了一下。」
「这句我不知道。」
「是真的。」夏礼很快替自己辩解,「主人那天真人比照片有压力很多,而且一叫我坐,我就真的坐了,我自己都吓到。」
祁明琰没有笑她。
夏礼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可是我那天也有偷偷看主人的衣服。」
他看着她。
「深色正装?」
「嗯。」
「所以妳一边被我吓到,一边看衣服。」
夏礼耳根几乎红透。
「又不冲突。」
祁明琰安静了半秒。
早晨才从她嘴里听过另一组可以同时成立的事。
他没有把这点说破,只问:「秘密就这个?」
夏礼立刻低下头。
「还有。」
她的左手把他的衬衫捏得更皱。
祁明琰等。
很久以后,她才小声说:「我那天晚上梦到主人了。」
房间安静了两秒。
夏礼像受不了他一直看,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不准笑。」
「我还没笑。」
「主人想笑。」
「妳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祁明琰终于擡手摸了一下她发烫的耳朵。
「梦到什么?」
「忘了。」
「真的?」
「真的。」
「一点都不记得?」
夏礼把脸埋进他肩窝。
「只记得主人还穿得很整齐。」
祁明琰低低笑了一声。
「所以重点还是衣服。」
「才不是。」
「那是什么?」
她闷在他肩上,不肯回答。
祁明琰也没有逼,只任由她藏了一会儿。过了片刻,他垂眼看见她左手还抓着自己胸前的衬衫,便把那只手握进掌心。
「下次想看,直接告诉我。」
夏礼立刻擡头。
「主人本来就常穿。」
「那妳还藏了一年?」
「这种事怎么说?」
「像刚才这样。」
她张了张嘴,又找不到反驳。
祁明琰拇指慢慢擦过她指节。
「明天不穿。」
夏礼愣住。
「为什么?」
「在家。」
「那下周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发现问得太快。
祁明琰看着她。
夏礼沉默两秒,慢慢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
「主人当作没听见。」
「有点晚。」
她闷闷地叫了一声:「主人。」
祁明琰把毯子往上拉了些,连同她一起拢近。夏礼不肯再擡头,左手却仍抓着他衬衫前襟,怎么也没有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