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调查
周日,他们没有特别安排活动。夏礼的右腕还需要休息,两人便在家里慢慢吃饭、看书,偶尔聊起彼此手上的事。午后她靠在祁明琰身边看总谱,看累了就放下;他也没有催她把空出来的时间填满。下周返校的接送与公共动线,祁明琰照她同意的范围安排了保镖。这一天过得很松,直到晚上,夏礼才把周一要用的书和第二乐章收进包里。
周一早晨,夏礼醒来时,右腕已经不像周六那样肿了。几道指痕仍留在皮肤上,颜色从深红慢慢转暗。她躺着动了动手指,又极轻地转了一下手腕,到某个角度仍有牵扯感,便自己停住。
祁明琰正好睁眼,看见她的动作。「还疼?」
「转到这里有一点。」
「那就别转。」
夏礼把右手重新放回垫着的枕头上。「是的,主人。」
她没有再试。
—
车停在哲学院附近时,夏礼看见今天负责公共动线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校园里常见的休闲衣物,没有靠到车旁。她下车后,他们才隔着一段距离跟上,到了教学楼前便停下。
夏礼回头看了一眼,走进楼里。迎面便有人叫她。
「夏礼。」
林澄抱着两本书从楼梯上下来,目光落到她右腕的护具上。「妳手怎么了?」
「受了点伤。」
「这叫一点?」
后面有人慢吞吞地说:「至少比我的模型完整。」
周允禾抱着一个灰白色建筑模型走过来,肩上还挂着长纸筒。模型一边屋顶没封,内部结构露在外面,看起来确实不太完整。
林澄转头看他。「你为什么带着它来上哲学课?」
「下午评图。」
「我问的是为什么带进教室。」
「工作室离这里远。」
「所以你决定让全班替你的房子让路?」
周允禾低头看了看模型。「它只需要一个半座位。」
「你还算过?」
「刚才在校车上量的。要是妳坐我旁边,还能借妳半个。」
「谁要坐你旁边?」
「那就太好了,屋顶保住了。」
夏礼一下笑出声。林澄回头看她,神情又认真起来。「到底怎么弄的?」
夏礼停了一下。「周五碰到一个人,拉扯的时候被抓伤了。校警处理过。」
「现在呢?」
「现在没事,他今天也没有靠近我。」
周允禾把模型往另一侧挪了挪,避开她的右手。「所以暂时不能弹琴?」
「不能。」
这一次,夏礼是真的有些不高兴。林澄看出来了。「妳现在最气这个?」
「其中一个。」
周允禾道:「那今天午餐不要选需要自己剥壳的。」
「你对伤患的关心只有这个?」
「还有不要让她替妳拿法律系那几本砖。」
「她本来就没替我拿过。」
「所以她比妳懂得爱惜自己的手。」
「周允禾,你的模型到底还想不想完整走到建筑院?」
三个人一路说着话走到教室。夏礼原本因重新进入校园而绷着的一点注意力,不知不觉被他们的对话分掉了。
课前林澄还在抱怨上周阅读里一处论证漏洞,周允禾坐在后排补模型剖面标记,被她抓到后,十分坦然地表示自己「有在听」。下课时三人约好十二点二十去平常那间餐厅;周允禾一点以前要回建筑院,林澄则说下午那堂法学课要点名,谁都不能临时拖她。
夏礼刚收好电脑,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校内信。
信件来自校内负责性别平等与师生权力议题的办公室。校方今日收到一项涉及邢征教授与学生之间可能存在不当亲密及权力交换的举报;因举报内容直接涉及她,工作人员希望先与她确认事实。原订下午与邢征的一对一指挥专题,也暂时改期。
信末注明,这项安排不代表校方已认定举报内容成立,邢征其他授课与校内工作不受影响。
夏礼盯着「改期」看了两遍。包里放着她昨天重新整理过的第二乐章。周四邢征只留下两处修改,她整个周末都在想其中一处,今天早上出门以前还在总谱空白处补了两行字。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对方先问她是否方便说话,再说明举报人确实在周五见过她、邢征与后来介入的校警;其余涉及教授权力的指控,校方需要分别向相关人确认。周五的校警纪录也会依程序调阅。
「如果妳方便,十二点半可以过来吗?」
夏礼看了一眼时间。「可以。」
挂断后,她仍站在原地。林澄走过来,一眼便看出她神情变了。「出什么事了?」
「学校要问我周五的事。」夏礼说,「午餐我可能不能去了。」
「需要人陪吗?」
「不用,只是先谈话。」
林澄点了下头,没有追问。「那妳结束传一句。」
周允禾问:「要帮妳留午餐吗?」
夏礼原本想说不用,停了一下又改口:「如果有栗子布丁,可以帮我留一个。」
林澄立刻道:「她中午要吃正餐。」
周允禾看她。「我有说只留布丁?」
「你的语气像。」
「林同学,猜测不能当证据。」
「我对你的了解可以。」
夏礼没忍住,笑了一下。「我会吃饭。」
「最好是。」林澄说。
三人就在楼梯口分开。夏礼往行政楼走时,负责公共动线的人隔着距离跟上,到办公区域外便停了。她自己走进去。
—
接触夏礼的是两名工作人员。其中一位姓谢,主要负责事实纪录;另一位姓陈,工作内容偏学生支持。两人先把谈话目的说清楚,也告诉她随时可以要求暂停。
需要核对身分时,夏礼从包里拿出身分证,递给谢老师。证件上的第二性别栏写着「Sub」,配偶栏则是「祁明琰」。谢老师核对并记下必要资讯,将身分证还给她。
谢老师从举报中最核心的部分问起:「邢征教授是否曾以指导、评分、推荐、专题资格或其他学业利益为条件,要求妳和他发生性关系?」
「没有。」
「是否暗示过,如果妳拒绝某种性或亲密行为,妳的成绩或其他机会会受影响?」
「没有。」
「妳有没有因为担心学业后果,不敢拒绝他某些妳原本不愿意接受的要求?」
「没有。他也没有提过那样的要求。」
谢老师接着问:「邢教授在个别指导时,有没有要求过与专题或正常教学无关的身体接触?如果校外也发生过,妳一样可以告诉我们。」
「没有。」
谢老师又问了几项具体问题,核对夏礼的职业演出、经纪合作、哲学院学业与其他机会,是否曾受邢征的评量权或私人要求左右。夏礼逐项回答,答案都是否定的。
「妳现在需要校方提供什么支持吗?」谢老师问,「包括暂时更换联络方式,或由其他老师先处理专题。」
夏礼想了一下。「目前不用。」
谢老师记下回答,才核对举报里的人物关系。夏礼说邢征是她的表舅,现在也是她的指挥专题老师;专题有正式安排,他也确实负责评量。至于她颈间的项圈,属于她与丈夫祁明琰的支配关系,和邢征无关。
「所以我们仍需要查邢教授的指导与评分。」谢老师说。
「我明白。」
她并不觉得这些问题冒犯。有人举报教授可能利用评分、推荐与指导权向学生索取性或亲密关系,学校应该问清楚,不能因为她说没事就停止查证。
谈话接着转到周五的时间线。夏礼只陈述自己知道的部分:方奕辰抓住她右腕、往系馆侧面拖,她喊放手;邢征刚好下课出来,制止对方继续施力。更完整的现场经过,校警已有纪录,可以调取。
陈老师听完后,忽然很轻地问:「夏同学,我再确认一件比较敏感的事,可以吗?」
「可以。」
「妳现在对自己的婚姻和支配关系,是确定感到安全、而且是自愿的?」
夏礼停了一下。这问题与邢征没有直接关系,但她仍回答:「是。」
「妳平常很习惯服从妳丈夫吗?」
「在我们约定的范围里,是。」
陈老师的语气仍然很柔和。「我会这样问,是因为有些学生长期处在权力很强的关系里,会渐渐习惯服从,也可能不容易察觉某些界线已经受到影响。」
夏礼没有立刻说话。
「我不是说妳一定是这样。」陈老师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候当事人会很确定地说自己没受影响,后来才慢慢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习惯把权威者的期待当成自己的选择。」
房间安静了一瞬。谢老师擡起眼,夏礼也看着陈老师。
「您是指邢教授有什么我刚才说漏的具体行为吗?」
陈老师顿了一下。「目前没有新的具体行为。我只是想确定,妳的否认是不是也可能受到这种习惯影响。」
夏礼的手指慢慢从杯壁上松开。
刚才那些问题,她都能理解。老师有没有拿成绩换性、她有没有因为害怕学业后果不敢拒绝、是否发生过越过教学需要的身体接触,都应该问。可到了这一句,对方已不再问她发生过什么,而是开始怀疑她能不能理解自己的回答。
「如果您觉得我有哪件事前后说得不一致,可以再问我。」夏礼说,「如果纪录和我的说法不一样,也可以查。」
陈老师没有出声。
「可是我已经听懂您的问题,也很清楚地回答了。」她的声音不高,「您现在没有新的事情要问,只是因为我平常会服从自己的丈夫,所以觉得我也许连自己有没有被另一个人胁迫都不知道,是吗?」
陈老师的神情微微一滞。「我不是想否定妳的感受。我只是希望确保妳真的有空间辨认自己的处境。」
「可是我正在辨认。」
夏礼说完,自己也安静了一瞬。那句话比她原本预想的更直接,她仍没有收回。
「校方可以查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也可以问得很细。可是不能因为我是 Sub,就把我每一次很清楚的回答,都再解读成我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陈老师没有立刻接话。谢老师先开口:「这一点我会记录。我们接下来还是依具体事实查。妳的第二性别本身,不是判断妳陈述是否可信的证据。」
陈老师沉默片刻,也点了头。「妳说得对。我刚才把一个没有新事实支持的可能性,放到了妳的回答前面。」
夏礼没有说「没关系」,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后面的谈话重新回到具体事实。校方目前知道周五曾有校警介入,也知道方奕辰在举报中提到的婚戒、项圈、教授身分与邢征出面制止拉扯,都是他确实见到的片段。至于性关系、胁迫及以性换取指导与评分,并非他亲眼见过的行为,仍须另外查证。
夏礼同意校方调取与举报相关的专题安排及必要校警纪录。谈话快结束时,她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今天下午的专题真的改期?」
谢老师看她一眼。「今天先改。」
夏礼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包。「我准备好第二乐章了。」
「我看得出来妳很在意。」谢老师的表情松了一点,「我们会尽量缩短影响,但今天先不要进行原本的一对一指导。」
「周四只剩两个地方。」
「我知道。」
夏礼沉默两秒。「好。」
她没有再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