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奕辰看到这里时，手指停在萤幕上。
他原本只是想让人看见那些他认为被校方忽略的东西。
现在整个帖子已经不再只属于他。
有人在争邢征的评分权，有人在争第二性别者是不是占了太多资源，有人在猜夏礼婚后怎么生活，也有人开始翻上周五现场究竟发生过什么。
甚至有几个人已经把夏礼的名字写了出来。
方奕辰没有回复，也没有纠正。
他只是往下滑。
十二点十七分，另一条线慢慢冒了出来。
……
**203L｜匿名用户**
你们都在猜女方和教授，没人猜楼主吗？
**207L｜匿名用户**
这还要猜？
上周五当事人不就那几个。
**211L｜不要再借我的谱架**
我不确定是不是楼主本人。
但现场那个男生确实一直在说一些「她以前不是这样」「有主人就怎样」之类的话。
**215L｜匿名用户**
而且楼主说自己追过她。
我知道有个人以前真的追过X礼一阵子。
**219L｜吃瓜但不犯法**
照片也有点像。
不是说靠这张裁过的图能认人，但加上时间、事件、自述追求史，范围已经很小了。
**221L｜匿名用户**
姓方？
**224L｜版主提醒**
停止直接拼接私人身分资讯。讨论事件本身。
**229L｜匿名用户**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个人，那整篇突然很好笑。
追不到校园女神的屌丝，发现人家结婚戴项圈，破防了？
方奕辰盯着「屌丝」两个字。
几秒后，他回复。
**233L｜楼主**
屌丝？
你们是不是对人完全不了解就喜欢下结论？
我家里光资产都不是你们所谓普通中产能碰到的，真以为我追她是高攀？
**235L｜匿名用户**
……
本来还不确定。
这语气我确定了八成。
**237L｜匿名用户**
笑死，自己掉马。
**240L｜吃瓜但不犯法**
「我家里有资产」「不是普通中产」。
认识那位的人应该已经懂了。
**244L｜匿名用户**
所以真是FYC？
**247L｜版主提醒**
不要继续发布可直接定位个人的资讯。
……
方奕辰握着手机，没有再回。那几个字却像还停在萤幕上。
不是普通中产。
当然不是。
从小到大，他家里从来不缺钱。父亲有产业、有房产，也有一套足以让身边大多数人称得上羡慕的生活。只是在真正的老钱家族面前，那些东西又远不算同一个层级。
方奕辰很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也很早知道，自己出生得不够体面。
父亲重男轻女。那些年饭桌上偶尔谈起将来，话里话外始终留着一个位置给他。即使他不是正妻所生，父亲也曾认真考虑过把相当一部分产业交给他。
那时婚生的妹妹还小。
后来她进入青春期，学校体检检测出 Dom。
父亲的态度便慢慢变了。
并不是一夜之间，也不是只因一张检测结果。
妹妹本身成绩很好，做事果断，也愿意进入家里的事业。她又是婚生女儿，在长辈面前名正言顺。父亲原本那套「儿子总比女儿适合接家业」的想法，遇上另一套「Dom更适合掌权」的期待，竟然就这样拐了方向。
后来有一次，父亲当着他的面说：「她是Dom，又有这个能力，以后让她先进公司。」
方奕辰至今记得那句话。
不是「她有能力」。
不是「她是婚生女儿」。
不是父亲自己前后矛盾的偏好。
他只记住了一个词。
Dom。
那个词把原本似乎可能属于他的东西拿走了。
至少他一直这样认为。
后来他见过更多第二性别者。
那些人出现在名校、公司、艺术圈、研究机构，偶尔也出现在他父亲需要客气应对的场合。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年少时发生的事不是偶然。
Dom掌权。
Sub则用另一种方法站到他们身边。
资源一层一层在那些人之间流动。
而他明明也有家世、有钱、有能力，却总有人能拿到他碰不到的东西。
现在，连夏礼也是。
方奕辰重新看向那篇帖子。
她拒绝过他。
却愿意戴着另一个人的项圈。
如果那只项圈只意味着她自己选了一个人，那么答案便太简单了——
她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才拒绝他。
她只是没有选他。
方奕辰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重新往下滑。
十二点三十九分，帖子已经翻过十页。
而另一边，夏礼才刚和林澄、周允禾坐下吃午饭。
她上午有课，中午十二点多才从教学楼出来。右腕今天没戴护具，只在包里备着一条较轻的支撑带。林澄一见她端着餐盘，便先盯了一眼她的手。
「真的能弹了？」
「昨天弹过。」
「多久？」
「四十分钟。」
林澄点点头，像勉强批准了这个数字。
周允禾则在旁边问：「那妳今天下午是不是终于可以去见那份让妳惦记一周的第二乐章？」
夏礼把汤放到桌上。「是我去见老师。」
「妳这几天的表现比较像总谱有生命。」
「它本来就有。」
「好。」周允禾十分自然地改口，「祝你们久别重逢。」
林澄正要说他有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几秒，神情慢慢变了。
「夏礼。」
「嗯？」
林澄没有立刻把手机递过去。「校园网有一篇帖子在讲上周五的事。」
夏礼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允禾擡眼。他显然也已经看见群组里转来的连结，沉默了几秒才说：「现在基本都猜到是妳和邢教授了。」
夏礼看着他们。
「原帖说什么？」
林澄皱着眉，像在想应该怎么压缩。「一个匿名的人说以前追过妳，被妳拒绝。上周五跟妳起争执，妳叫校警、打了他。后来邢教授出来帮妳。」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项圈、婚戒、师生关系和邢教授的评分权放在一起，暗示妳跟邢教授有不正当关系，说校方用『亲属』关系替你们解释。」
夏礼的眉心慢慢收起来。
「他有说他抓我吗？」
「原帖没有。」
「他前面说的那些话呢？」
林澄看她一眼。「也没有。」
夏礼把筷子放下。
她没有问论坛上还有谁说了什么，也没有要求林澄从第一页开始翻。周允禾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时，她只道：「给我看原帖，还有最后两页就好。」
「妳确定？」
「嗯。我需要知道现在传成什么样。」
她先看原帖。
照片裁得很窄，确实只看得到脸颊上一块淡红的掌印。文字里没有她的姓名，也没有邢征的姓名，然而到了后面的回复，两人的身分早已几乎被视作确定。
夏礼快速滑过最后一两页。
她看见有人说上周五确实看见方奕辰抓着她，也看见有人争论项圈究竟能不能证明谁是她的 Dom。再往下，已有人开始猜楼主就是方奕辰。
她没有继续往前翻。
「够了。」
周允禾把手机收回去。
林澄问：「妳要回吗？」
夏礼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菜，才道：「要先存。」
「我已经截了一部分。」
「不用妳存全部。」夏礼说，「安保那边应该也会处理。」
话音刚落，她自己的手机便震了。
负责她校园公共动线的人发来讯息，内容很简短：已发现校园网相关贴文，原帖、主要回复、转发节点及时间均已保存；目前没有发现公开住址、即时位置等直接安全资讯，若出现新的风险会另行通知。
夏礼看完，回了一句：「好。请继续保存，不用替我回复。」
对方很快确认收到。
林澄坐在对面，等她放下手机才问：「所以妳打算怎么办？」
夏礼想了一会儿。
「先看什么需要澄清。」
「需要我帮妳整理吗？」
「不用。」她摇头，「妳下午不是有课？」
林澄被堵得停了半秒。
「有。」
「那妳去上课。」
「我只是问一句。」
周允禾慢吞吞地补道：「她如果翘课帮妳整理网路骂战，可能先被自己气死。」
「你下午不是还要回工作室？」
「两点评图。」
「那你也去。」
周允禾点了一下头。「合理。」
林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容易被遣散。」
「因为我相信她看得懂论坛。」
夏礼忍不住笑了一下，桌上原本有些绷住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些。
她没有因为笑就忘记帖子，只是重新低头把午饭吃完。
下午一点前，她先把论坛的事简单告诉祁明琰。
两人没有打电话，只在讯息里谈了几句。
「有人把上周五的事发到校园网，现在已经猜到我和舅舅。」
祁明琰回得很快。
「看过了？」
「只看原帖和最后两页。」
「好。」
过了几秒，又一条。
「想怎么处理？」
夏礼坐在音乐院走廊的长椅上，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想先把帖子交给学校，请他们公开能说的查证结果。」
「之后呢？」
「看公告后有没有新的事实需要处理。论坛上的猜测，我不打算逐条回答。」
祁明琰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可以。」
夏礼看着那两个字。她已经决定先让校方说明查证结果，仍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
片刻后，祁明琰又问：「需要我做什么？」
夏礼想了想。
「暂时不用。安保那边已经在保存帖子。」
夏礼把帖子与已保存的相关回复转交校方，请负责先前举报程序的办公室，就邢征的教学与评分指控发布可公开的查证结果。她没有要求校方替她说明婚姻或支配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