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六点二十五分，祁明琰醒来时，夏礼还睡着。
昨天下午那场等待结束得不算晚，两个人晚上也没有再安排别的事。她睡前仍记得问他白天记下的几笔帐到底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只让她按平常时间睡觉。现在那些帐还安静留在平板里，没有因为过了一夜就消失；人倒睡得很沉，额头抵着他肩前，呼吸规律，昨晚被他拨到枕侧的长发又有一小缕落回脸上。
祁明琰伸手替她移开。
动作刚碰到耳侧，夏礼便慢慢睁开眼。她看了他两秒，眼神仍带着刚醒的迟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叫：「主人。」
「嗯。」
她往床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很快认出时间，自己从他怀里退开。「我去洗漱。」
六点半，晨间日课照常开始。结束后两人依旧晨泳、洗漱、换衣，和平日没有不同。
等他扣好衬衫袖口时，夏礼还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头发。
祁明琰拿起手机，边往衣帽间外走边扫了一眼行程。下午两点的产品评审后面接着四点半的客户会议，傍晚没有另外排事；他把手机锁上时，顺手将腕表扣好，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时间。
梳妆台前，夏礼正把今天要带的琴谱一份份放进袋子。最上面是下午指挥课要用的谱，下面压着她最近反复在练的第二乐章。祁明琰看了一眼便知道她课后多半还会去琴房。
她把最后一份谱收好，拉上拉链。
如果她照旧六点前收琴，而他下午的会议不拖，两个人回家的时间应该差不了太多。
夏礼拎起琴谱袋，回头问他：「主人好了吗？」
祁明琰把手机收进口袋。「嗯。」
两人一起下楼吃早餐。
祁明琰在餐桌旁坐下时，手机上已经多了三封邮件，其中一封来自产品团队，更新下午产品评审要用的资料。他扫了一眼标题，先把手机扣回桌面。
夏礼咬了一口吐司，像是想起什么，擡头说：「我今天哲学课到十一点四十，中午跟林澄他们吃饭，下午两点指挥课。下课以后还是去琴房。」
祁明琰替自己倒了咖啡。「几点走？」
「六点前。」她答完，又自己补了一句，「不管第二乐章顺不顺。」
他擡眼看她。
夏礼忍不住笑了一下。「我有记得。」
「嗯。」
她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又问：「主人呢？」
「上午两个会。」祁明琰放下咖啡杯，「下午有个 product review，可能会拖。」
夏礼点点头，没有追问工作内容，只算了一下时间。「那晚上呢？一起吃饭吗？」
祁明琰想了想目前排好的行程。「七点左右。」
「好。」
这个答案对她而言似乎已经足够。她低头继续吃早餐，过了一会儿，又很自然地说：「如果会晚，主人跟我说一声。」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早餐后两人一起走到玄关。夏礼换好鞋，低头整理了一下肩上的琴谱袋，祁明琰站在一旁等她，等她直起身时，才擡手替她把被背带压进领口的一缕头发拨出来。
夏礼顺势往前靠了一点，仰起脸看他。
祁明琰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手掌在她后颈停了片刻。「六点前收琴。」
「知道了。」她弯了弯眼睛，又主动抱了他一下，时间很短，像是早已习惯的道别，「主人晚上见。」
他在她腰后轻按了一下才松手。「晚上见。」
夏礼先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祁明琰还站在玄关里，于是她朝他笑了一下，这才转身往电梯去。
电梯门合上后，他才收回视线，拿起一旁的外套出门。
她往京大，他去公司。
车在公司地下停车区停下时，祁明琰收起手机。
他一路看完早上的几封邮件，下午两点的产品评审仍在行程表上，四点半还有一场客户会议。其余时间暂时没有变动。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祁总，早。」
「早。」
产品主管替他按住开门键。「到了。」
「嗯，谢谢。」
祁明琰走进去，站到一旁。那名刚转来不久的工程师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位置，祁明琰只点了一下头，没有让对方特意替自己空出一整块地方。
电梯往上走。
产品主管顺口问：「下午那组长流程测试，中午前能补完。」
「好。」
「目前看起来没什么新的问题。」
祁明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电梯到了公司所在的楼层，两人先后走出去。沿途有人陆续和他打招呼。
「祁总，早。」
「早。」
他一一回应，却没有停下来寒暄。
行政区外侧，一名员工正抱着一叠文件往会议室走，转弯时差点和他撞上。对方连忙停住。
「抱歉，祁总。」
祁明琰往旁边让了一步。「没事。」
等人先过去，他才继续往前。
助理已经在办公室外等着，把早上的行程重新确认一遍。
「第一场九点，第二场十点半。法务有两份文件需要您今天看完，十一点四十五还有一通电话，对方那边因为内部安排，希望提前十五分钟。」
「知道了。」
她翻了一下平板。「午餐要帮您往后挪吗？」
祁明琰看了一眼时间。「不用。电话结束再吃。」
「好。下午两点产品评审，四点半的客户会议目前也没有变。」
「谢谢。」
她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如果中午那通超过十二点半，我留下等您吗？」
「不用。」祁明琰低头翻开文件，「妳照时间去吃饭。」
「好。」
办公室门关上。
九点的会议谈的是一个已经推进数周的企业合作。对方希望把原本排在下一阶段的一项功能提前纳入首期部署，商务端认为有助于签约，产品端则担心会挤压既定排程。
祁明琰先听两边把理由说完。
直到产品主管第三次提到资源占用，他才擡起眼。
「如果不提前，对方会不签吗？」
商务负责人停了一下。「不至于。」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要？」
「希望第一阶段就能覆盖完整流程。」
祁明琰看了他一眼。
「需要，还是想要？」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纪录。「比较接近想要。」
「那不提前。」祁明琰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照原来排程。」
产品主管点头。
祁明琰又看向两边。
「把他们真正卡住的流程拆出来。如果有不改主排程也能解决的方法，你们自己决定，不用再等我。」
「好。」
他没有再延伸。
十点半的会议更短。
一份使用数据里有两个比例对不上，负责简报的人讲到第三页时，祁明琰便擡手示意停下。
「前后基数不一样？」
对方低头确认，神情很快变了。
「是。第二组用了上周更新后的样本，我没有统一口径。」
祁明琰看了一眼萤幕。
「那这组不能用。」
「我中午前重算。」
「不用赶中午。」他翻过下一页，「下午三点前给我，先把口径全部确认。」
「好，祁总。」
对方明显松了一点。
祁明琰没有再追问为什么会犯这个错。
数据错了，重算。
如果同样的问题反复出现，再另外处理。
接近十二点，助理敲门把电话接进来。
通话比预计多了十五分钟，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半。祁明琰从办公室出来，行政区大半人已经去吃饭，只剩几张桌前还有人。
助理的位置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这很好。
午餐送进来时，他一边吃，一边把上午最后一份文件看完。
下午两点的产品评审，还有一个半小时。
下午两点，产品评审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产品负责人、负责这一版的工程主管、测试负责人，以及裴知衡都在。裴知衡是公司的共同创办人兼技术长，平时直接管技术团队与核心系统。她坐在祁明琰右手边，面前只放着一台电脑。
产品负责人先把目前的资料讲完。
「我还是倾向照原时间上。」他翻了一页，「现在看到的案例比例很低，而且没有资料遗失，也没碰到安全问题。如果先限制几种比较长的流程，我觉得可以把风险压住。」
祁明琰靠着椅背，点了一下头。
「我上午也是这个判断。」
测试负责人原本在看自己的纪录，听到这句，便把电脑转向中间。
「如果只有前面那几笔，我也会同意。」她说，「但最后一批测试出来以后，有一个地方不太一样。」
产品负责人转过去。「哪一个？」
她把其中两笔资料放大。
「原本我们以为，只有特定流程在多次重试之后才会出现这个状态。但这两笔不完全符合那个条件。」
工程主管凑近看了一眼。「这两笔也是重试？」
「是，但触发前面的流程不一样。」
产品负责人皱了皱眉。「那是不是样本还不够？」
「可能。」测试负责人说，「但现在比较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下一轮应该往哪里补。」
裴知衡这时才开口。
「这也是我不建议现在上的原因。」
祁明琰看向她。
「不是因为现在一定会出问题？」
「不是。」裴知衡说，「是我们原本以为已经知道它会在哪里出问题，现在看来还没有。」
会议里安静了一瞬。
工程主管接过话：「如果客户撞到一个我们没见过的案例，技术团队不一定能马上重现。到时候第一轮会先花在找条件。」
产品负责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排程。
「但目前发生率还是很低。」
「我知道。」裴知衡说，「所以我不是说一定不能上。我只是没办法告诉你，限制现在这几种流程之后，剩下的风险到底有多少。」
祁明琰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萤幕上那几笔新增案例，又往前翻了一页。
上午他看到的资料还足以支持原来的判断。问题很少，已知范围也看起来清楚。现在真正变动的不是发生率，而是那个「已知范围」。
他擡起眼。
「所以现在不知道的是发生率，还是边界？」
「边界。」裴知衡说。
测试负责人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再加测试，但不敢说一天之内就能把边界画出来。」
「三天呢？」
这一次裴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先看向测试负责人。
「如果把测试范围重新拆，三天可以先把问题分清楚。」
测试负责人想了想。「至少比现在有把握。」
「修完呢？」产品负责人问。
裴知衡摇头。「不能保证。」
祁明琰看向他。
「如果照原时间上？」
工程主管说：「大部分客户不会遇到。真遇到的话，我们可能要多花一段时间才能重现。」
「安全上呢？」
「目前没看到问题。」
祁明琰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追问。
眼前的选项其实很清楚。按期推出，不代表一定会出事；延期，也不代表三天后就一定能修好。只是现在如果照原时间推出，他们承担的是一个连边界都还没摸清楚的风险。
他看向产品负责人。
「如果延三天，影响？」
对方立刻翻开排程。
「两个已经承诺日期的客户要往后，销售那边要重新排，下一个版本的窗口也会跟着动。」
「会有人因此取消？」
「目前没有。」
裴知衡没有再说话。
祁明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那就延。」
没有谁特别停下来等他的表态。
产品负责人很快记下来。「我今天通知商务？」
「嗯。已经承诺日期的名单给我。」祁明琰说，「新的日期先不要报，等三天后知道问题在哪里再定。客户那边我处理。」
工程主管翻了翻自己的笔记。「那今晚要不要把剩下的测试全部跑完？明早可以先拿一轮结果。」
测试负责人看了他一眼。「今晚跑完和明早跑完，其实差不多。」
「我也是怕——」
「不用怕。」祁明琰接过话，「该明天做的明天做。」
工程主管点头。
祁明琰又补了一句：「需要留下的人照紧急专案算，餐和车让行政安排。其他人正常下班。」
「好。」
产品负责人合上电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董事那边？」
祁明琰收起桌上的笔。
「我说。」
会议便到这里。
散会时已经接近四点。祁明琰走出会议室，手机正好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出门时，他告诉夏礼七点左右回家。
现在看来，大概赶不上了。
会议散掉后，事情没有因此结束。
祁明琰回到办公室，先把已经承诺日期的客户名单调出来。两个部署，一个在周四，一个隔天。
他让助理把名单整理给商务，自己则拨了第一通电话。
对方没有太意外，只是在听到日期需要往后时，追问了一句新的时间。
「现在还不能给。」祁明琰说，「等测试把范围确认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最晚什么时候？」
「三天内给你答案。」
他没有把「三天」说成承诺的上线日期，只承诺三天内重新确认。
第二通电话比第一通久一些。
等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往晚里沉。
祁明琰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他停了一下。
早上出门前，夏礼问他晚上几点回来。
他说七点左右。
手机就在手边。
祁明琰拿起来，找到她的对话框。
「会晚。妳先吃。」
讯息送出去没多久，对面回了过来。
「还在忙？」
「嗯，还在公司。」
「那大概还要多久？」
他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处理完的文件。
「四十分钟左右。」
那边安静了几秒。
「好，那我先吃，不等主人。」
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主人也记得吃东西，不要又忙到忘了。」
祁明琰看着那两行字，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
他把手机扣回桌面。
原本以为只需要处理完客户电话就能走，现在还多了一份给董事会的简短说明，以及明天重新安排的工作分工。
他重新打开电脑。
助理敲门进来时，他正把最后一份资料转给法务。
「祁总，商务那边说两个客户都先等您的确认。」
「好。」
她把新的文件放到桌上，又看了一眼时间。
「需要我留下吗？」
「不用。」祁明琰翻开文件，「妳先回去。」
「那明早——」
「明早再处理。」
她点点头，收起平板。
「好，祁总晚安。」
「路上小心。」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祁明琰低头继续看文件。
今天真正需要留下的人不多。
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走廊上的声音也比下午少了许多。
他把董事会说明看完，最后在日期旁停了一会儿。
延期的决定没有变。
明天测试继续，客户重新安排，产品时程往后挪。
都还是可以处理的事。
只是比早上多花了一点时间。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二十三分。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第二遍，继续把最后一页看完。
又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已经安静下来。
祁明琰把最后一份董事会说明看完，重新确认了一遍延期后的时间表。产品组明早重新拆测试范围，工程组跟进触发条件，商务先暂停对外承诺新的日期。
没有什么需要他现在再决定的。
手机震了一下。
工程主管传来讯息，说留下的几个人已经把今晚的测试环境整理好，明早直接接着做。
祁明琰回了一句。
「好。你们也早点走。」
对方很快回了个「收到」。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三十八分。
桌上的文件已经收得差不多。
祁明琰起身，把电脑合上。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只剩几盏灯还亮着。远处还有人在会议室里整理设备，看见他经过，擡头道：
「祁总，还没走？」
「现在走。」
那人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收东西。
祁明琰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键。
手机萤幕重新亮起来。
夏礼没有再催他，只在刚才那个对话框里留了一句：
「慢慢来，我等你回来。」
祁明琰看了一秒，指尖在萤幕上停了一下，回她：
「好，我现在回去。」
讯息送出去后，他才把手机收回口袋。
电梯门打开。
今天在公司的工作，到这里才算真正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