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宴会厅,外面的声音一下低了许多。
走廊里还有人陆续往外走,夏礼挽着祁明琰的手臂,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到了衣帽寄存处,她松开手,低头把披肩搭好。祁明琰站在旁边等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脚下。
「累不累?」
夏礼擡起头。
「还好。」
回答得很快,声音也和平常一样。
祁明琰看了她两秒。「脚呢?」
夏礼这才动了动穿着高跟鞋的脚。
「有一点酸。」
「只有脚?」
她认真感觉了一下,点头。
「嗯。」
祁明琰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外走。玻璃门一开,夜里的凉气迎面过来,夏礼把披肩往肩上拢了一点,却还在和他说刚才的事。
「林澄今天一定觉得我很奇怪。」
「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很多。」夏礼想起方才林澄的表情,又笑了,「结果连我先生是谁都不知道。」
祁明琰侧头看她。
「妳也一直以为她知道。」
「对。」
「那很公平。」
夏礼擡眼看他。
「主人——」
她才开口,前方正好有人从门口经过。
夏礼停了一下,自己把称呼收回去,改口道:「先生,您今天是不是故意在笑我?」
「哪一次?」
她一下说不出话。
祁明琰看着她。
夏礼最后只道:「很多次。」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车已经停在外面。工作人员替他们拉开车门,夏礼先坐进去,祁明琰随后上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灯光和人声隔开一层。
夏礼靠回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把披肩从肩上往下拉了一点。
祁明琰看她一眼。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
「真的还好。」
祁明琰嗯了一声。
夏礼把腿往前伸了一些,脚踝轻轻转了两下,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就是明天不想穿这双了。」
祁明琰伸手替她把滑到手臂上的披肩重新拉回肩头。
「那就不穿。」
夏礼靠着椅背笑了一下,车子也在这时驶离门前。
车到家时,夏礼已经把披肩重新搭好,只是下车那一下明显比平时慢。
私人电梯一路往上。门关起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擡头看祁明琰。
「主人。」
祁明琰侧过脸。
「我回去可以先把鞋脱掉吗?」
「妳准备穿着进家门?」
夏礼听出他语气里那点意思,忍不住笑了。
「我是说,一进去就脱。」
「可以。」
电梯门打开,两人穿过私人梯厅。进门后,夏礼便在玄关弯下腰,把两只高跟鞋都脱了。脚底真正踩到地面,她舒服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
「这么酸?」
「本来还好。」夏礼动了动脚趾,「脱掉以后突然觉得更酸了。」
她正要把鞋收好,祁明琰已经朝她伸手。
「鞋给我。」
夏礼愣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拿。」
「知道。」
他仍旧伸着手。
夏礼看了他两秒,把鞋放进他手里。
「谢谢主人。」
祁明琰把鞋放回玄关的收纳位置,这才走到转角的洗手台前。水声响起,夏礼赤着脚站在旁边等他。等他洗净双手、擦干,转身回来,她仍站在原处。
祁明琰走到她面前,先伸手取下她肩上的披肩,才擡手碰了碰她后颈。
掌心落下来时,夏礼肩背原本还维持着的那点端正慢慢松了,整个人往他身前靠近半步。
晚宴的礼服还在身上,头发和妆也都没有拆。她赤着脚站在家里,额头很自然地抵到他胸前。
祁明琰低头看她。
「刚才不是还好?」
「现在也还好。」
「那这是在做什么?」
夏礼想了想。
「回家。」
祁明琰的手在她后颈停了一下。
她靠了一会儿,又仰起脸。祁明琰身上的三件式西装仍然是晚宴里那一身,领带没有松,袖口也还整齐。夏礼的视线从他的领带一路落到背心,手指碰了一下最下面那颗扣子。
祁明琰低头看她的手。
「看什么?」
夏礼没有回答,只又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还没看够?」
她笑了一下,把额头重新靠回他胸前。
祁明琰也没有再问。过了片刻,他擡手顺了一下她的头发。
「先去洗澡。」
夏礼仍旧靠着没动。
「主人。」
「嗯。」
「再一下。」
祁明琰的手掌留在她后颈,没有把人拉开。
夏礼靠了好一会儿才肯松手。她今晚始终说自己还好,回程也只是转了几下脚踝,可真正进了家门,鞋一脱、人一靠过来,那点撑了一整天的疲倦才慢慢露出来。她从他怀里退出去时仍贴得很近,擡眼看了看他,又顺着衬衫领口一路看到背心。
祁明琰低头看她。「还看?」
「主人今天穿得很好看。」
「今天才发现?」
「早就发现了。」她嘴角带着笑,「在外面不能一直碰。」
祁明琰看了一眼她还搭在自己腰侧的手。「现在呢?」
夏礼这才理直气壮地把手重新放回背心上。「现在回家了。」
他笑了一下,带着她上楼。
到了主卧,夏礼先坐到镜前摘耳饰。祁明琰脱下外套,正要解领带,从镜子里看见她又在看。晚宴里她其实已经看了他很多次,有几次隔着人群,他甚至能准确接到她停过来的目光;现在周围只剩他们两个,她索性不再收敛,耳环才放到桌上,视线便又落回他身上。
「看了一晚上还不够?」
夏礼转过椅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擡手碰了一下他背心最下面那颗扣子。「现在可以这样。」
祁明琰没有再逗她,走近替她拆发。发针一支支从盘好的长发里抽出来,原本固定了一整晚的发丝慢慢松散。夏礼仰着头让他找最后几枚小发夹,自己的手却没闲着,从那颗背心扣子开始一颗颗往上解。
解到一半,她忽然打了个呵欠。
祁明琰的手停在她发间。
夏礼擡眼,像知道他在看什么。「我只是有一点困。」
「一点?」
「真的。」
她说完又低头去碰下一颗扣子。祁明琰也没拆穿,只替她取下最后一枚发夹。长发一下散到肩后,她刚好把他的背心解完,掌心隔着衬衫贴到胸口,又很自然地往下摸。
祁明琰任她碰了一会儿。
那只手到了腹部便慢下来,最后干脆停住。
他垂眼看她。「不是还要碰?」
夏礼的掌心依旧贴着他。「有在碰。」
「手都没动。」
她安静两秒,自己先笑了。「那主人让我休息一下再碰。」
「先卸妆。」
这次她没反驳,只靠回椅背,又打了个呵欠。
祁明琰转身进浴室放水。
他自己也累。早上的工作一路排到傍晚,离开公司便直接去了京大;进了晚宴,从校方到校友再到捐赠人,几乎每隔几分钟便有人停下来说话。那些事对他都不陌生,真正做起来也谈不上费力,只是整晚都得把注意力放在外面。一直到车门关上,夏礼靠进椅背,他才跟着安静下来。
浴缸里的水渐渐升高。他伸手试过温度,身后也传来夏礼卸妆后洗脸的水声。
等他回头,她已经把脸上的妆卸干净,头发完全散着,正站在镜前看他解衬衫扣子。
祁明琰没说话。
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今晚坐在台下看她演奏时的样子。那时舞台上的灯只照着她一个人,肩背端正,从擡手到第一个音落下都没有多余动作。现在她眼尾还沾着刚洗过脸的水,妆没有了,盘了一晚的头发也散了,还光明正大盯着他脱衣服。
祁明琰走到她身后,把礼服拉链慢慢拉下来。
夏礼从镜子里看着他。「主人今天是不是也一直看我?」
「嗯。」
她眼睛弯了一下。「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我都没发现。」
「妳在工作。」
这句话让她安静了一瞬。
祁明琰把她肩后压在拉链边的头发拨开,礼服从肩线松下来。夏礼自己把手臂抽出,转身时顺势靠近了一点。
「那现在呢?」
祁明琰低头看她。
「现在也在看。」
她笑着把额头碰到他肩前,很快又自己站好。
晚宴的衣服被一件件放到旁边,最后留在她身上的仍只有颈间那只项圈。她先进了浴缸,热水一漫过小腿,便闭着眼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祁明琰坐到她对面,看着她把腿伸开。穿了一晚高跟鞋的脚掌泡进水里后,脚趾很轻地动了动,小腿却还绷着。他伸手托起她一只脚踝放到腿上,拇指沿着紧绷的小腿慢慢按下去。
夏礼睁开眼。「主人也累。」
「我知道。」
「那我帮您?」
她说着便想坐直些。
祁明琰按住她腿侧。「坐着。」
「可是——」
「妳先顾好自己的脚。」
夏礼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重新靠回浴缸边。「那等一下换我。」
祁明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热水泡了一阵,她腿上的紧绷很快松了些。他的手沿着小腿往下,拇指慢慢揉过脚掌前端,夏礼原本还想跟他说晚宴上的事,说了没几句,声音便渐渐低下去。到另一只脚时,她只剩偶尔应一声,眼睛也重新闭上。
祁明琰擡头看她。
几个小时前,她还能在舞台上维持一整首曲子的专注。演奏结束后又换回晚宴里的笑容,和人说话、去看周允禾的模型、回到席间,直到散场都没有真正停过。现在他只多揉了几下她的脚,她便已经懒得睁眼。
等两条腿都松下来,夏礼收回脚,没有回原来的位置。
她直接往他这边挪。
祁明琰伸手接住她,让她背靠进自己胸前。她连位置都没有仔细找,只把后脑往他肩侧一放,身体顺着水的浮力沉下来一些,过了一会儿才擡手摸到他的胸口。
手掌贴上来,慢慢摸了一下。
「不是说等一下换妳?」祁明琰问。
夏礼的手又动了一下。「现在就在。」
「这叫什么?」
她想了想。「摸主人。」
祁明琰低头笑了。
夏礼也笑,侧过脸来找他。他吻下去时,她还有力气擡手勾住他的颈侧。吻没有持续很久,分开后她也没有退,只贴着他呼吸了一会儿,又自己凑回来碰了一下。
第二次更短。
她很快重新靠回去,手仍留在他胸前。
祁明琰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过了半天都没再动。
他也没提醒,只摸了摸她散在水面的长发。盘发做了一整晚,发根还留着定型用品,摸起来不如平常柔软。夏礼察觉他的动作,眼睛睁开一点。
「要洗头。」祁明琰说。
她停了两秒。
「主人帮我。」
这一次没有玩笑,也没有再补一句理由。
祁明琰让她转过身,坐到自己两腿之间。第一道温水落下来时,他掌心托住她后脑,拇指挡在额前。夏礼起初还会随着他的手自己调整角度,头往后一些,又稍微偏过去,等发丝完全湿透,动作便越来越少。
祁明琰的手指揉进她发间。
固定了一下午的发根有几处很紧,尤其耳后和后脑。他慢慢替她揉开,夏礼肩膀在第一轮指腹按过去时便沉了下来。再往后,她连配合他的手转头都省了。
他托向哪边,她便往哪边。
掌心换到后颈,她的重量便跟着落过来。
祁明琰忽然想起下午远远看见她走场时的样子。
那时他站在会场另一侧,她正在舞台上和工作人员确认琴的位置。她蹲下看过一次踏板,又重新坐回琴前,试了几个音,随后站起来和旁边的人说话。每个动作都很清楚,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哪里需要调整。
现在她的后脑安稳地放在他手里。
连头都懒得自己托。
祁明琰没有叫她坐直,手臂往前收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他的指腹慢慢揉过头皮,从发际一路往后。碰到耳后时,夏礼很轻地出了声,并不完整,只是一点舒服后没忍住的鼻音。
他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
怀里的人很快安静下来。
后面的水声几乎成了浴室里唯一的声音。祁明琰重新替她冲洗时,一只手始终护在额前。夏礼闭着眼,湿发贴过肩背,泡沫顺着水流慢慢退去。偶尔需要擡头,她也只起一点点,便重新把重量交回他掌心。
他干脆托着她。
从发根到发尾,水一遍遍流过去。祁明琰的手指穿过湿发,确认没有残留,再把她额前几缕沾湿的头发拨到后面。
花洒停下来时,夏礼仍然没有睁眼。
祁明琰替她把头发拢到一侧,湿漉漉的长发全落在肩后,露出颈间的项圈。他低头亲了一下她耳后。
夏礼只把头往他这边偏了偏。
他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她才慢慢转过来。
唇碰在一起时,她几乎还靠在他手臂里。祁明琰扶着她的腰,让她不用自己撑着。夏礼亲了几下,手又习惯性摸上他的肩,再沿着胸口慢慢往下。
晚宴里留下来的那点心思显然还没散。
她的手落到他腹部,摸了一下,又很轻地捏了一下。
祁明琰低头看她。
夏礼闭着眼,嘴角还有一点笑。
手却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第三下。
祁明琰伸手复住她的手背。
她没有睁眼,只顺势把手留在他掌心里,身体又朝他靠近了一点。
水温开始慢慢降下去。
祁明琰本来已经准备带她起身,她却在他动之前往后靠得更实,后脑重新贴回他肩侧。那点力道很轻,却足够让他停下。
他重新坐回去。
夏礼的湿发被他拨到一旁,手臂搭在他腿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慢,祁明琰靠着浴缸,掌心搭在她腰腹前,偶尔顺着皮肤摸过去,又停回原处。
今晚从京大回来以后,第一次连一句需要接的话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祁明琰才起身,把她一起带出浴缸。
夏礼脚踩到地面时晃了一下,他的手已经先扶到腰间。她站稳后也没有离开,就这样靠着他等了一会儿。
祁明琰拿浴巾裹住她。
擦头发时,她任他把长发拢起来,一点点吸掉水分;吹风机响起后,她坐在椅子上,起初还会自己换方向,后来眼睛闭了几次,头一歪,祁明琰便伸手替她扶回来。
再下一次,她干脆没有自己坐正。
祁明琰的手托在她后脑,直到把头发吹到大半干。
机器关掉,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夏礼过了一会儿才睁眼。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把额头贴到他肩前。
祁明琰正好已经换上睡袍,伸手把人拢住。
这一次,他也没有催。
等她自己稍微站直,他才带着她做完睡前检讨。今晚需要确认的事情很少,日课、身体状态都简单过了一遍。夏礼的回答已经比平常短,说完脚舒服多了,便靠在床边等他记完。
祁明琰合上纪录。
她几乎立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上床时,夏礼已经朝这边挪过来。脸靠到肩旁,腿贴着他,刚才在浴缸里还惦记着要碰他的手重新搭到胸前。
祁明琰把被子拉到她肩头。
那只手起初还握着一点他的睡袍布料。
过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
祁明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晚安。」
夏礼没有睁眼,隔了几秒才很轻地应。
「晚安……主人。」
祁明琰关掉床头灯。
她的手仍留在他胸前,没有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