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明琰走上台,与主持人握了手。
掌声渐渐落下。
他站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只伸手把话筒稍微调低了一点。
整个主厅安静下来。
夏礼坐在台下,看着他擡起眼。
祁明琰看过台下一圈,开口时声音并不高。
「主持人刚才替我省了一件事。」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原本也不打算告诉大家,京大教过我怎么创立一家上市科技公司。」他停了一下,「因为它没有。」
笑声一下多了起来。
祁明琰自己也弯了一下唇角,很快便继续。
「我十九岁做第一个原型的时候,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五年后公司会有多少人、产品会做到哪里,我大概一个都答不出来。」
他没有往萤幕上看,方才主持人放出的那张早期介面截图却还留在众人记忆里。
「京大当时给我的也不是答案。比较像是给了我一个足够大的地方,可以把一个还很小、也不太成熟的想法放进去试。」
他的语速不快,像平常说话,只是主厅太安静,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
「我念的是工业工程和资讯管理,不是纯粹的电脑科学。最开始很多问题,我其实只能看到其中一部分。」
「但大学有一个很好用的地方。」
他擡了擡眼。
「你不必只跟和自己一样的人待在一起。」
台下安静了一瞬。
「你可以去旁听别人的东西,去问不属于自己专业的问题,也可以拿着一个做得很差的原型,去找一个比你更懂的人,然后被告知哪里根本不成立。」
这次有人笑得更明显。
祁明琰也没有避开那句话。
「我后来的共同创办人裴知衡,当时是京大的资工博士生。她第一次看我的原型,主要工作不是称赞。」
前排有人已经笑着低下头。
「她告诉我哪里做错了,哪里做得太慢,还有哪一部分如果真的想往下做,必须整个换掉。」
他顿了一下。
「这比称赞有用很多。」
笑声散下去后,他才重新看向台下。
「所以我后来一直觉得,很多重要的事情最开始其实都很小。」
「小到你很难向别人证明它值得被支持。」
他的视线掠过台下,又往前厅的方向带了一下。
「今晚外面那些展示也是一样。有人做模型,有人测材料,有人做研究,也有人手上的东西甚至还不能算成果。」
「它可能只是第一版。」
「甚至可能是第一个错的版本。」
主厅里安静下来。
「但第一个版本本来就不需要是对的。」
他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反而说得很平。
「有些东西会继续做下去,有些不会。有些学生可能做到最后,发现真正有意思的问题根本不是自己最开始想的那个。」
「也有些专案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停了一下。
「这也没关系。」
后排有人原本正端起酒杯,动作慢了下来。
「我自己的第一个原型和今天公司的产品已经差得很远。如果当时要求我先证明五年后的结果,再决定要不要让我开始,我也证明不了。」
祁明琰说到这里,视线才第一次落到方才萤幕列出的基金用途上。
「所以今晚这笔钱真正买的,我觉得不是成功。」
他重新擡眼。
「是第一次机会。」
厅里没有声音。
「有人现在付不起一次材料测试,有人没有足够的设备,也有人只是需要一小段时间,不必因为生活费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这些资源最后不一定会换来论文、公司或者一件成熟作品。」
「但如果所有资源都只给已经证明自己的人,那我们支持的就不是开始。」
他停了停。
「只是结果。」
夏礼坐在台下,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祁明琰站在灯下,神情仍旧平静。
「我很幸运。」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接下一句。
「我十九岁的时候,有条件试错,也遇到了愿意告诉我哪里做错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有继续做第二次的机会。」
「不是每一个学生都有。」
他看向台下。
「所以如果今晚这个基金能做一件事,我希望它只是让一个还没有证明自己的人,在第一次想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不必先因为缺少资源停下来。」
他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先让他试一次。」
停顿很短。
「剩下的,再看他能做到哪里。」
祁明琰点了一下头。
「谢谢。」
话音落下,掌声从台下响起,几乎没有停顿。祁明琰从话筒前退开一步,朝台下略一颔首。掌声还在继续,主持人已经走上前与他握手,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祁明琰侧过身听完,唇角带了一点笑,这才沿着舞台侧边往下走。
夏礼原本以为他会直接回来。
可他才下台,前排便有人先站起身。
是一位年纪较长的校友。祁明琰停下来与对方握手,两人说了几句,校方发展处的人也很快加入。后面又有人靠近,原本只有两三人的谈话不知不觉便围成了一小圈。
夏礼坐在原位,看着他。
她其实很熟悉祁明琰和人说话的样子。
在家里,他问她课上得怎么样、手疼不疼,会坐在沙发另一端听她把一句话慢慢讲完;工作电话偶尔打进来,他的语气会沉一点,问题也问得很快。她甚至见过他在书房里处理临时工作,几句话便把一件原本听起来很乱的事情拆开。
可那和现在还是不太一样。
夏礼隔着几张桌子,只看得见他的动作和周围人的反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有人走到他面前时还带着笑,说了几句之后,神情很快收敛下来。祁明琰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开口。另有人从旁边加入,他便稍微侧过身,把位置让开一些。
他没有站在最前面,也很少做明显的手势。
可不管换了谁说话,旁边几个人的视线总会不时落到他身上。
有时他只是听着,对方一直说到最后;有时轮到他开口,身旁几个人便一起转向他。隔得太远,夏礼看不出他究竟说了什么,只看见谈话一轮又一轮地接下去,始终没有人显得匆忙。
夏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在家里问她「为什么」时的样子。
原来那不是只对她才有的习惯。
只是放在这里,问题后面接的不是她的作息、练琴或者哪一句没有说实话,而是公司、产业和别人的判断。
她托着杯脚,指尖很轻地转了一下。
那种感觉有些新鲜。
不是陌生。
反而是因为太熟悉,才更容易看出其中相同的部分。
他仍然是祁明琰。
只是这里的人认识的是她平常很少需要面对的那一面。
又过了一会儿,围在他身旁的人才散开一些。
祁明琰擡眼往座位这边看。
隔着几张桌子,他很快找到她。
夏礼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对上片刻,她朝他笑了一下。
祁明琰也看了她两秒,才重新和面前的人说完最后一句。
等他终于回到桌边,夏礼已经把杯子放下。
祁明琰拉开椅子坐下,先看了一眼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甜点。
「不喜欢?」
夏礼怔了怔,低头看了一眼。
她方才只顾着看他,确实一口都没吃。
「没有。」她拿起叉子,「忘了。」
祁明琰看她一眼。
「看什么看得忘了?」
夏礼擡起眼。
周围还有人,她仍旧叫他:「先生。」
祁明琰等着她说。
她却没有立刻回答,只又看了他一会儿。
刚才站在台上的人现在就坐在她旁边,三件式西装仍旧整齐,桌上的水也还停在他上台前的位置。像是方才那些掌声、等待和一圈又一圈主动走过来的人,都只是他今晚行程里很普通的一部分。
夏礼忽然笑了。
「以前没有看过您工作。」
祁明琰顿了一下。
「刚才不算工作。」
「可是很像。」
「哪里像?」
夏礼想了一会儿。
「大家都会等您讲话。」
祁明琰唇角动了一下。
「妳平常也会。」
夏礼立刻看他。
「我哪有?」
祁明琰没有和她争,只擡了擡眉。
她自己想了两秒,似乎也找不出足够有力的反驳,最后低头切了一小块甜点。
吃了一口,她又擡起眼。
「可是还是不一样。」
祁明琰看着她。
夏礼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在她不在的地方,是怎么存在的。
正式流程结束后,主厅里很快松动起来。
有人开始离席,也有人端着酒杯留在桌边继续说话。学生工作组在几个出入口之间来回穿梭,把不再需要的资料和桌卡陆续收走。
夏礼还坐在原位。
祁明琰刚才被人叫到另一边,离开前只和她交代了一句,让她不用等他,有想见的人可以先去。夏礼答了声「好」,又低头把杯里剩下的水喝完。
林澄就是这时走过来的。
她胸前还挂着学生工作证,手上却终于空了,显然忙完了最乱的那一段。到了桌边,她先靠着旁边空下来的椅背站了一会儿。
「我今天脚要断了。」
夏礼擡头看她。「不是妳自己说这双鞋很好走?」
「很好走也不能走六个小时。」
夏礼笑了一下。
林澄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往桌上一扫,最后停在两张靠得很近的名牌上。
她下午其实就看见了,只是一直没有空问。
「对了。」她擡头,「妳怎么会跟祁明琰坐一起?」
夏礼被问得停了一下。
「他后来请主办方把座位调过来了。」
林澄看着她。
「我不是问座位怎么调的。」
夏礼愣了愣。
「那妳问什么?」
林澄往不远处看了一眼。祁明琰正站在几个人旁边说话,从这里只能看见侧影。
「我是说,妳跟他怎么会这么熟?」
夏礼这次是真的没接上。
她看着林澄,过了两秒才道:「他是我先生啊。」
林澄没动。
夏礼也看着她。
安静持续了几秒。
「……谁?」
夏礼下意识也往祁明琰那边看了一眼。
「祁明琰。」
林澄转回来。
「祁明琰是妳先生?」
「对。」
这次换夏礼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我没有跟妳说过吗?」
「没有。」
林澄答得非常确定。
夏礼皱了下眉,真的回想了一遍。
她和林澄认识这么久,当然聊过她结婚。林澄也知道她婚后搬了家,知道她先生和她年纪相近,甚至知道她平常偶尔会因为要回家吃饭提前走。
可是名字——
好像真的没有。
夏礼慢慢道:「我一直以为妳知道。」
林澄看了她两秒。
「我连妳先生姓什么都不知道。」
夏礼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好像真的没有说过。」
「妳现在才发现?」
「因为妳以前也没有问。」
林澄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仔细想想,好像也是真的。
她以前知道夏礼结婚,只把这件事当成一项已知事实。至于丈夫叫什么、做什么,她确实从来没有特地追问过。
可问题是——
林澄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个「没有特地问过」的人,刚才站在台上讲完一整段话,底下坐着一群她在工作资料里反复确认过名字的人。
她重新转回来。
「所以妳之前跟我说,妳先生跟妳差不多大。」
「嗯。」
林澄看了她两秒。
「差五岁多也叫差不多大?」
夏礼很自然地道:「跟我哥比,算差不多。」
林澄一下没接上。
过了两秒,她才道:「好,妳这个标准我现在也重新认识了。」
「然后妳说家里条件很好。」
夏礼看着她,已经开始有一点想笑。
「也是真的。」
林澄点点头。
「我现在发现妳说话非常精确。」
夏礼终于笑出声。
「这不是好事吗?」
「法律上可能是。」
「妳不是念法律吗?」
「所以我现在才更想重新审查妳以前每一句话。」
两人正说着,周允禾从前厅方向走过来。他的工作证已经摘了,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见她们坐在这里,便直接走近。
「还没走?」
林澄立刻擡头。
「我刚知道一件事。」
周允禾看她一眼。「什么?」
林澄指向夏礼。
「她先生是祁明琰。」
周允禾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向夏礼。
夏礼点头。
「嗯。」
周允禾又往祁明琰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安静几秒。
「难怪妳坐那桌。」
林澄立刻转头。
「你就这个反应?」
周允禾想了想。
「那要有什么反应?」
林澄被他问住。
夏礼在旁边笑得更厉害。
周允禾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又看了夏礼一眼。
「妳以前有说过吗?」
「她没有。」林澄替她回答。
夏礼道:「我以为我说过。」
周允禾点了下头。
「很像妳会做的事。」
夏礼的笑一下收住。
「什么意思?」
「妳觉得大家知道。」
林澄立刻接上:「对,就是这个。」
夏礼看看他,又看看林澄。
「可是你们本来就知道我结婚了。」
「我们知道妳结婚了。」林澄说,「跟我们知道妳嫁给祁明琰,中间还是有一点距离。」
夏礼这次没再反驳。
她想了想,最后自己也笑了。
「好吧。」
林澄靠回椅背,总算露出满意的神情。
「至少现在补上了。」
周允禾道:「还有别的吗?」
林澄立刻看向夏礼。
夏礼也看着她。
两秒后,她很认真地说:「我现在不知道妳不知道什么。」
林澄闭了闭眼。
周允禾在旁边笑了一声。
周允禾那声笑还没落下,夏礼先看见祁明琰往这边走。
他方才那一圈谈话已经散了,手里仍拿着离席时带走的杯子。走近桌边时,他先看了夏礼一眼,再把视线落到另外两人身上。
夏礼从椅子上起身。
「先生。」
祁明琰应了一声。
林澄也跟着站起来。刚才还能坐在这里和夏礼讨论「差五岁多算不算差不多大」,现在本人真正走到面前,她反倒安静了一拍。
夏礼很自然地介绍:「这是林澄,我哲学课的朋友。这是周允禾,建筑系,刚才前厅那个模型就是他们组的。」
祁明琰先朝林澄点头。「妳好。」
「祁先生您好。」
他又看向周允禾。「模型我下午看过。」
周允禾愣了一下。
「您看过?」
「经过展示区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祁明琰道,「材料测试那一部分还没做完?」
周允禾原本只是礼貌站着,听见这句,注意力立刻转了过来。
「有一组还差数据。」他说,「今晚先把目前的版本放出来,后面还要再测。」
「所以你下午才不肯直接说哪个方案最好。」
周允禾停了一下。
「您那时候也在?」
「路过。」
夏礼站在旁边看了祁明琰一眼。她下午根本没见到他。
周允禾已经顺着那句话说下去:「现在看起来最好的那个,实际做出来不一定最合适,还要看后面的使用状况。」
祁明琰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
林澄在旁边来回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怎么突然开始聊真的?」
周允禾转头。「模型本来就是真的。」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至少会先寒暄一下。」
祁明琰看向她。「妳想寒暄什么?」
林澄一下被问住。
夏礼已经开始笑。
「先生,您不要为难她。」
「我没有被为难。」林澄立刻道。
夏礼看着她。「那妳回答。」
林澄沉默两秒,最后十分正式地说:「祁先生今晚辛苦了。」
「谢谢。」
又安静了一秒,林澄自己先笑出来。
「好了,寒暄完了。」
夏礼也笑了。
方才见面时那点拘谨很快散掉。祁明琰说话并不端着,林澄也没多久就恢复了平常说话的速度。
几个人又站着聊了一会儿,前厅那边有人叫周允禾,似乎还有最后一项展示交接没有完成。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重新拿好。
「我得过去。」
林澄低头看了一眼工作群组。
「我也还不能走。」
夏礼道:「妳不是脚要断了?」
「所以我要赶快做完,让它有机会活到明天。」
她说完,又看向祁明琰。
「祁先生再见。」
「再见。」
周允禾也和两人道别。走出去几步,林澄忽然回过头。
「夏礼。」
「嗯?」
「下次如果还有什么妳觉得我们知道、其实我们不知道的,麻烦主动一点。」
夏礼忍不住笑。
「我尽量。」
林澄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放心,最后还是被周允禾叫走了。
两人的身影混进散场的人群里。
夏礼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祁明琰正看着她。
「怎么了?」
「林澄跟周允禾?」
夏礼点头。「嗯。」
祁明琰又往前面看了一眼。
「名字听过,今天才把人对上。」
夏礼笑了一下。
「我平常说的就是他们两个。」
「知道。」
夏礼擡眼看他。
祁明琰已经把视线收回来,伸手替她把椅背上的披肩拿起。
「走了。」
夏礼接过披肩,却没有立刻披上,只跟着他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她又侧过脸看他。
「先生。」
「嗯?」
「您真的有在听。」
祁明琰看她一眼。
「不然我怎么知道名字?」
夏礼笑起来,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祁明琰垂眼看了一下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出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