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晚宴上的祁明琰(中)

【D/s世界观】 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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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反复修改第十版

祁明琰走上台,与主持人握了手。

掌声渐渐落下。

他站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只伸手把话筒稍微调低了一点。

整个主厅安静下来。

夏礼坐在台下,看着他擡起眼。

祁明琰看过台下一圈,开口时声音并不高。

「主持人刚才替我省了一件事。」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原本也不打算告诉大家,京大教过我怎么创立一家上市科技公司。」他停了一下,「因为它没有。」

笑声一下多了起来。

祁明琰自己也弯了一下唇角,很快便继续。

「我十九岁做第一个原型的时候,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五年后公司会有多少人、产品会做到哪里,我大概一个都答不出来。」

他没有往萤幕上看,方才主持人放出的那张早期介面截图却还留在众人记忆里。

「京大当时给我的也不是答案。比较像是给了我一个足够大的地方,可以把一个还很小、也不太成熟的想法放进去试。」

他的语速不快,像平常说话,只是主厅太安静,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

「我念的是工业工程和资讯管理,不是纯粹的电脑科学。最开始很多问题,我其实只能看到其中一部分。」

「但大学有一个很好用的地方。」

他擡了擡眼。

「你不必只跟和自己一样的人待在一起。」

台下安静了一瞬。

「你可以去旁听别人的东西,去问不属于自己专业的问题,也可以拿着一个做得很差的原型,去找一个比你更懂的人,然后被告知哪里根本不成立。」

这次有人笑得更明显。

祁明琰也没有避开那句话。

「我后来的共同创办人裴知衡,当时是京大的资工博士生。她第一次看我的原型,主要工作不是称赞。」

前排有人已经笑着低下头。

「她告诉我哪里做错了,哪里做得太慢,还有哪一部分如果真的想往下做,必须整个换掉。」

他顿了一下。

「这比称赞有用很多。」

笑声散下去后,他才重新看向台下。

「所以我后来一直觉得,很多重要的事情最开始其实都很小。」

「小到你很难向别人证明它值得被支持。」

他的视线掠过台下,又往前厅的方向带了一下。

「今晚外面那些展示也是一样。有人做模型,有人测材料,有人做研究,也有人手上的东西甚至还不能算成果。」

「它可能只是第一版。」

「甚至可能是第一个错的版本。」

主厅里安静下来。

「但第一个版本本来就不需要是对的。」

他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反而说得很平。

「有些东西会继续做下去,有些不会。有些学生可能做到最后,发现真正有意思的问题根本不是自己最开始想的那个。」

「也有些专案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停了一下。

「这也没关系。」

后排有人原本正端起酒杯,动作慢了下来。

「我自己的第一个原型和今天公司的产品已经差得很远。如果当时要求我先证明五年后的结果,再决定要不要让我开始,我也证明不了。」

祁明琰说到这里,视线才第一次落到方才萤幕列出的基金用途上。

「所以今晚这笔钱真正买的,我觉得不是成功。」

他重新擡眼。

「是第一次机会。」

厅里没有声音。

「有人现在付不起一次材料测试,有人没有足够的设备,也有人只是需要一小段时间,不必因为生活费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这些资源最后不一定会换来论文、公司或者一件成熟作品。」

「但如果所有资源都只给已经证明自己的人,那我们支持的就不是开始。」

他停了停。

「只是结果。」

夏礼坐在台下,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祁明琰站在灯下,神情仍旧平静。

「我很幸运。」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接下一句。

「我十九岁的时候,有条件试错,也遇到了愿意告诉我哪里做错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有继续做第二次的机会。」

「不是每一个学生都有。」

他看向台下。

「所以如果今晚这个基金能做一件事,我希望它只是让一个还没有证明自己的人,在第一次想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不必先因为缺少资源停下来。」

他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先让他试一次。」

停顿很短。

「剩下的,再看他能做到哪里。」

祁明琰点了一下头。

「谢谢。」

话音落下,掌声从台下响起,几乎没有停顿。祁明琰从话筒前退开一步,朝台下略一颔首。掌声还在继续,主持人已经走上前与他握手,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祁明琰侧过身听完,唇角带了一点笑,这才沿着舞台侧边往下走。

夏礼原本以为他会直接回来。

可他才下台,前排便有人先站起身。

是一位年纪较长的校友。祁明琰停下来与对方握手,两人说了几句,校方发展处的人也很快加入。后面又有人靠近,原本只有两三人的谈话不知不觉便围成了一小圈。

夏礼坐在原位,看着他。

她其实很熟悉祁明琰和人说话的样子。

在家里,他问她课上得怎么样、手疼不疼,会坐在沙发另一端听她把一句话慢慢讲完;工作电话偶尔打进来,他的语气会沉一点,问题也问得很快。她甚至见过他在书房里处理临时工作,几句话便把一件原本听起来很乱的事情拆开。

可那和现在还是不太一样。

夏礼隔着几张桌子,只看得见他的动作和周围人的反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有人走到他面前时还带着笑,说了几句之后,神情很快收敛下来。祁明琰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开口。另有人从旁边加入,他便稍微侧过身,把位置让开一些。

他没有站在最前面,也很少做明显的手势。

可不管换了谁说话,旁边几个人的视线总会不时落到他身上。

有时他只是听着,对方一直说到最后;有时轮到他开口,身旁几个人便一起转向他。隔得太远,夏礼看不出他究竟说了什么,只看见谈话一轮又一轮地接下去,始终没有人显得匆忙。

夏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在家里问她「为什么」时的样子。

原来那不是只对她才有的习惯。

只是放在这里,问题后面接的不是她的作息、练琴或者哪一句没有说实话,而是公司、产业和别人的判断。

她托着杯脚,指尖很轻地转了一下。

那种感觉有些新鲜。

不是陌生。

反而是因为太熟悉,才更容易看出其中相同的部分。

他仍然是祁明琰。

只是这里的人认识的是她平常很少需要面对的那一面。

又过了一会儿,围在他身旁的人才散开一些。

祁明琰擡眼往座位这边看。

隔着几张桌子,他很快找到她。

夏礼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对上片刻,她朝他笑了一下。

祁明琰也看了她两秒,才重新和面前的人说完最后一句。

等他终于回到桌边,夏礼已经把杯子放下。

祁明琰拉开椅子坐下,先看了一眼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甜点。

「不喜欢?」

夏礼怔了怔,低头看了一眼。

她方才只顾着看他,确实一口都没吃。

「没有。」她拿起叉子,「忘了。」

祁明琰看她一眼。

「看什么看得忘了?」

夏礼擡起眼。

周围还有人,她仍旧叫他:「先生。」

祁明琰等着她说。

她却没有立刻回答,只又看了他一会儿。

刚才站在台上的人现在就坐在她旁边,三件式西装仍旧整齐,桌上的水也还停在他上台前的位置。像是方才那些掌声、等待和一圈又一圈主动走过来的人,都只是他今晚行程里很普通的一部分。

夏礼忽然笑了。

「以前没有看过您工作。」

祁明琰顿了一下。

「刚才不算工作。」

「可是很像。」

「哪里像?」

夏礼想了一会儿。

「大家都会等您讲话。」

祁明琰唇角动了一下。

「妳平常也会。」

夏礼立刻看他。

「我哪有?」

祁明琰没有和她争,只擡了擡眉。

她自己想了两秒,似乎也找不出足够有力的反驳,最后低头切了一小块甜点。

吃了一口,她又擡起眼。

「可是还是不一样。」

祁明琰看着她。

夏礼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在她不在的地方,是怎么存在的。

正式流程结束后,主厅里很快松动起来。

有人开始离席,也有人端着酒杯留在桌边继续说话。学生工作组在几个出入口之间来回穿梭,把不再需要的资料和桌卡陆续收走。

夏礼还坐在原位。

祁明琰刚才被人叫到另一边,离开前只和她交代了一句,让她不用等他,有想见的人可以先去。夏礼答了声「好」,又低头把杯里剩下的水喝完。

林澄就是这时走过来的。

她胸前还挂着学生工作证,手上却终于空了,显然忙完了最乱的那一段。到了桌边,她先靠着旁边空下来的椅背站了一会儿。

「我今天脚要断了。」

夏礼擡头看她。「不是妳自己说这双鞋很好走?」

「很好走也不能走六个小时。」

夏礼笑了一下。

林澄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往桌上一扫,最后停在两张靠得很近的名牌上。

她下午其实就看见了,只是一直没有空问。

「对了。」她擡头,「妳怎么会跟祁明琰坐一起?」

夏礼被问得停了一下。

「他后来请主办方把座位调过来了。」

林澄看着她。

「我不是问座位怎么调的。」

夏礼愣了愣。

「那妳问什么?」

林澄往不远处看了一眼。祁明琰正站在几个人旁边说话,从这里只能看见侧影。

「我是说,妳跟他怎么会这么熟?」

夏礼这次是真的没接上。

她看着林澄,过了两秒才道:「他是我先生啊。」

林澄没动。

夏礼也看着她。

安静持续了几秒。

「……谁?」

夏礼下意识也往祁明琰那边看了一眼。

「祁明琰。」

林澄转回来。

「祁明琰是妳先生?」

「对。」

这次换夏礼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我没有跟妳说过吗?」

「没有。」

林澄答得非常确定。

夏礼皱了下眉,真的回想了一遍。

她和林澄认识这么久,当然聊过她结婚。林澄也知道她婚后搬了家,知道她先生和她年纪相近,甚至知道她平常偶尔会因为要回家吃饭提前走。

可是名字——

好像真的没有。

夏礼慢慢道:「我一直以为妳知道。」

林澄看了她两秒。

「我连妳先生姓什么都不知道。」

夏礼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好像真的没有说过。」

「妳现在才发现?」

「因为妳以前也没有问。」

林澄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仔细想想,好像也是真的。

她以前知道夏礼结婚,只把这件事当成一项已知事实。至于丈夫叫什么、做什么,她确实从来没有特地追问过。

可问题是——

林澄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个「没有特地问过」的人,刚才站在台上讲完一整段话,底下坐着一群她在工作资料里反复确认过名字的人。

她重新转回来。

「所以妳之前跟我说,妳先生跟妳差不多大。」

「嗯。」

林澄看了她两秒。

「差五岁多也叫差不多大?」

夏礼很自然地道:「跟我哥比,算差不多。」

林澄一下没接上。

过了两秒,她才道:「好,妳这个标准我现在也重新认识了。」

「然后妳说家里条件很好。」

夏礼看着她,已经开始有一点想笑。

「也是真的。」

林澄点点头。

「我现在发现妳说话非常精确。」

夏礼终于笑出声。

「这不是好事吗?」

「法律上可能是。」

「妳不是念法律吗?」

「所以我现在才更想重新审查妳以前每一句话。」

两人正说着,周允禾从前厅方向走过来。他的工作证已经摘了,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见她们坐在这里,便直接走近。

「还没走?」

林澄立刻擡头。

「我刚知道一件事。」

周允禾看她一眼。「什么?」

林澄指向夏礼。

「她先生是祁明琰。」

周允禾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向夏礼。

夏礼点头。

「嗯。」

周允禾又往祁明琰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安静几秒。

「难怪妳坐那桌。」

林澄立刻转头。

「你就这个反应?」

周允禾想了想。

「那要有什么反应?」

林澄被他问住。

夏礼在旁边笑得更厉害。

周允禾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又看了夏礼一眼。

「妳以前有说过吗?」

「她没有。」林澄替她回答。

夏礼道:「我以为我说过。」

周允禾点了下头。

「很像妳会做的事。」

夏礼的笑一下收住。

「什么意思?」

「妳觉得大家知道。」

林澄立刻接上:「对,就是这个。」

夏礼看看他,又看看林澄。

「可是你们本来就知道我结婚了。」

「我们知道妳结婚了。」林澄说,「跟我们知道妳嫁给祁明琰,中间还是有一点距离。」

夏礼这次没再反驳。

她想了想,最后自己也笑了。

「好吧。」

林澄靠回椅背,总算露出满意的神情。

「至少现在补上了。」

周允禾道:「还有别的吗?」

林澄立刻看向夏礼。

夏礼也看着她。

两秒后,她很认真地说:「我现在不知道妳不知道什么。」

林澄闭了闭眼。

周允禾在旁边笑了一声。

周允禾那声笑还没落下,夏礼先看见祁明琰往这边走。

他方才那一圈谈话已经散了,手里仍拿着离席时带走的杯子。走近桌边时,他先看了夏礼一眼,再把视线落到另外两人身上。

夏礼从椅子上起身。

「先生。」

祁明琰应了一声。

林澄也跟着站起来。刚才还能坐在这里和夏礼讨论「差五岁多算不算差不多大」,现在本人真正走到面前,她反倒安静了一拍。

夏礼很自然地介绍:「这是林澄,我哲学课的朋友。这是周允禾,建筑系,刚才前厅那个模型就是他们组的。」

祁明琰先朝林澄点头。「妳好。」

「祁先生您好。」

他又看向周允禾。「模型我下午看过。」

周允禾愣了一下。

「您看过?」

「经过展示区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祁明琰道,「材料测试那一部分还没做完?」

周允禾原本只是礼貌站着,听见这句,注意力立刻转了过来。

「有一组还差数据。」他说,「今晚先把目前的版本放出来,后面还要再测。」

「所以你下午才不肯直接说哪个方案最好。」

周允禾停了一下。

「您那时候也在?」

「路过。」

夏礼站在旁边看了祁明琰一眼。她下午根本没见到他。

周允禾已经顺着那句话说下去:「现在看起来最好的那个,实际做出来不一定最合适,还要看后面的使用状况。」

祁明琰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

林澄在旁边来回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怎么突然开始聊真的?」

周允禾转头。「模型本来就是真的。」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至少会先寒暄一下。」

祁明琰看向她。「妳想寒暄什么?」

林澄一下被问住。

夏礼已经开始笑。

「先生,您不要为难她。」

「我没有被为难。」林澄立刻道。

夏礼看着她。「那妳回答。」

林澄沉默两秒,最后十分正式地说:「祁先生今晚辛苦了。」

「谢谢。」

又安静了一秒,林澄自己先笑出来。

「好了,寒暄完了。」

夏礼也笑了。

方才见面时那点拘谨很快散掉。祁明琰说话并不端着,林澄也没多久就恢复了平常说话的速度。

几个人又站着聊了一会儿,前厅那边有人叫周允禾,似乎还有最后一项展示交接没有完成。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重新拿好。

「我得过去。」

林澄低头看了一眼工作群组。

「我也还不能走。」

夏礼道:「妳不是脚要断了?」

「所以我要赶快做完,让它有机会活到明天。」

她说完,又看向祁明琰。

「祁先生再见。」

「再见。」

周允禾也和两人道别。走出去几步,林澄忽然回过头。

「夏礼。」

「嗯?」

「下次如果还有什么妳觉得我们知道、其实我们不知道的,麻烦主动一点。」

夏礼忍不住笑。

「我尽量。」

林澄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放心,最后还是被周允禾叫走了。

两人的身影混进散场的人群里。

夏礼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祁明琰正看着她。

「怎么了?」

「林澄跟周允禾?」

夏礼点头。「嗯。」

祁明琰又往前面看了一眼。

「名字听过,今天才把人对上。」

夏礼笑了一下。

「我平常说的就是他们两个。」

「知道。」

夏礼擡眼看他。

祁明琰已经把视线收回来,伸手替她把椅背上的披肩拿起。

「走了。」

夏礼接过披肩,却没有立刻披上,只跟着他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她又侧过脸看他。

「先生。」

「嗯?」

「您真的有在听。」

祁明琰看她一眼。

「不然我怎么知道名字?」

夏礼笑起来,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祁明琰垂眼看了一下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出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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