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初秋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老宅的餐厅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光斑。长长的餐桌两端,季桀和季蔓宁安静地用着早餐。
空气里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触骨瓷的细微声响。经历了昨夜医院的变故与车厢里的短暂依偎,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防备感似乎被暂时抽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季桀放下手里的黑咖啡,拿起餐巾印了印唇角,随后站起身:“走吧,送你去剧组。”
季蔓宁没再拒绝,也没追究他又从哪里知道了自己的行程。
半小时后,黑色迈巴赫平稳地驶入影视城的VIP通道,最终停在了《共犯》剧组一号摄影棚的后门外。
车厢内,季桀没有立刻让司机开门。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解安全带的季蔓宁。
她今天为了贴合角色,素面朝天,连日来的高压连轴转让她眉宇间透着些许疲态,但这也让她身上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外壳显得弱了几分。
季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她将大衣的衣领拢紧。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侧颈,微凉的触感一触即收:“下午我让司机来接你。去吧。”
季蔓宁的动作微微一顿。若是换作平时,她或许早就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但此刻,她只是垂下眼睫,任由他理好领口。
“嗯。”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也抽空休息一会,别总硬撑。”
她推开车门,迈巴赫随后无声地驶离。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十几米外,一号棚后门的阴影里。
李绍懿靠在青砖墙上,手里拿着一卷分镜头脚本。他一焦虑或是太专注就会不自觉去抠纸张边缘,现在那卷脚本边缘的透明塑封边,已经被他的食指一点点抠得翻卷了起来。
他隔着薄雾,看着那辆远去的迈巴赫,大拇指的指腹下意识地重重摩挲了一下食指的关节。
那是季桀。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光线也暗,但李绍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坐在车里、身居高位的男人。
他和季蔓宁在一起的那几年,季蔓宁极少提及家人,对这个哥哥更是透着一种讳莫如深的冷淡。
李绍懿对季桀仅有的、也是最深刻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季蔓宁在剧组发高烧时,对方从大洋彼岸打来的那通电话。
那位季家大少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教养极佳,克制又体面,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傲慢。三言两语,就把他这个正牌男友钉在了失职与无能的耻辱柱上。
也就是那个人,用一种极其轻慢的姿态,轻而易举地挑破了他不过是个替代品的事实,彻底击碎了李绍懿的自尊心。
李绍懿是个骨子里极度敏感,甚至有些自卑的人。他一直觉得,季家兄妹身上,有着他这辈子都无法跨越的阶级壁垒。
这三年,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拿奖、立腕,费尽心思攒局拍《共犯》,就是为了能重新站在季蔓宁面前,向她证明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可刚才,那个向来排斥别人触碰、对她哥哥避之不及的季蔓宁,竟然没有躲开季桀亲昵的动作。不仅没躲,她下车前那个微微低头的弧度,甚至透着一种让他嫉妒到发狂的依赖。
李绍懿抠着脚本边缘的手指猛地停住,指甲在纸张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他死死盯着迈巴赫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垂下眼,转身走进了摄影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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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棚内,今天搭的是沈家别墅的内景。
排的是《共犯》的开场戏——沈魏死后第二天,刑警队长陈铮以“回访”为由,暗中试探第一发现人黎念。
“《共犯》场7镜1次,Action!”
监视器后,李绍懿盯着屏幕,大拇指习惯性地抵在下唇上。
镜头里,季蔓宁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真丝长裙,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羊绒披肩。
她坐在奢华却冰冷的真皮沙发上,眼眶通红,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生气的虚弱美感。
那是黎念伪装出的、完美的未亡人姿态。
周砚饰演的陈铮坐在她对面,没有穿警服,一件黑色夹克,坐姿笔挺。
这位刑警队长,眼神像手术刀一样,正一寸寸地解剖着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
“沈太太。”陈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恒温室的排风系统,平时都是沈先生自己维护吗?”
“是。”季蔓宁垂下眼,纤细的手指神经质地绞着披肩的流苏,声音发着颤,“他平时……不许任何人碰他的古董。”
“是吗?”陈铮身体微微前倾,逼近了一寸,“可现场勘测报告显示,排风口的备用电源线是被人工切断的。沈先生既然那幺爱惜古董,怎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季蔓宁猛地擡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恐惧。她下意识地往沙发深处缩了一下,呼吸急促。
“卡。”
扩音器里传出李绍懿微沉的声音。
摄影棚内安静下来。周砚立刻靠回椅背上。
李绍懿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个卷得起了毛边的脚本,大步走到布景中央。他没有看周砚,而是径直走到季蔓宁面前。
“蔓宁,你刚才演的是‘害怕’,但黎念是在‘伪装害怕’。这是两层完全不同的心理逻辑。”李绍懿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黎念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当她撒下一个弥天大谎,试图骗过像陈铮这样敏锐的刑警时,她身体的防御机制应该是滴水不漏的。你刚才往后缩的那一下,肩膀太放松了,这会暴露你自己。”
李绍懿用脚本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沙发扶手,那双幽深的眼睛紧紧锁着她。
“人在极度冷静地掩饰谎言时,为了不露出破绽,咽口水的频率会降低,呼吸会无意识地放轻。”李绍懿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声音压低了几分,“蔓宁,收起那些多余的发抖,连睫毛的颤动都不要有。你看着陈铮,心里应该只有冷漠的算计,懂吗?”
旁边的周砚挑了挑眉。
作为影帝,他见识过无数导演讲戏。李绍懿的指导一针见血,但不知道为什幺,周砚总觉得这位导演在剖析季蔓宁的微表情时,透着一股奇怪的感觉。
季蔓宁静静地听着李绍懿说完,随后松开了手里绞着的流苏,微微直起背。
“我明白了。”
“……对,就是这个状态。”李绍懿收回目光,大拇指死死掐着自己食指的关节,转过身,“各部门准备,再保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