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鬼杀队

日咲在午后见到了鬼杀队的主公。

一路上她原本还有看不完的新鲜东西,有路过的鬼杀队成员跟严胜打招呼的时候她总有问不完的话等着严胜。可等到真正跟着严胜进入一幢看起来就很高贵典雅的宅邸以后,却很快地安静下来。这里和她想象中的类似猎人集会所的“总部”完全不同,来往的人不多,庭院也静得出奇。

严胜从踏进这里开始便明显比赶路时更加肃整,连日咲都被带得不由自主收敛了几分。

直到见到主公,严胜在她身前单膝跪下。日咲下意识跟着他跪坐下来,却忍不住将好奇的目光投到了正端坐在软垫上,手里还拿着本书的“主公大人”。那位主公大人脸上有着类似烧伤一样的淡紫色疤痕,延伸到右眼眶下方,看起来颇为不妙的样子。他气场温和极了,声音也很温柔,讯问着严胜的近况。

严胜低着头,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佩刀压在身侧,垂落的长发随着动作铺过肩背。

他开始禀报此次巡查中遇见的情况,从辖区内接连发生的失踪,到驿站中两名剑士遇害,再到拥有血鬼术的恶鬼,声音始终沉稳清晰,与这些日子同她赶路时那个被缠烦了会皱眉、替她系腰带时会抿唇,昨夜还将她抱进怀里亲吻的严胜像是忽然有了另一副模样。

日咲起初还在认真听那只鬼的事情,听着听着,注意力便彻底跑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严胜。认真得过分,肃穆端庄的样子也好看得过分。日咲盯着他温和垂下的眉眼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胸口跳得厉害,直到严胜结束禀报,擡起头时正好撞上她毫不遮掩的视线。

严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睫颤动。

日咲冲他笑。严胜看了她一眼,到底还在主公面前,没有理她,只继续说起此次带她回来的缘由。

“她名为日咲,是我巡查途中所遇之人。来历……尚且无法查明。”日咲听见这里,终于把注意力从严胜脸上收回来。

关于自己的来历,她确实给不出什幺像样的解释。总不能告诉这里的人,她原本正在炎火村外追着泡狐龙打,脚下一空便莫名其妙到了这里,连她自己至今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幺。

严胜也只将自己知道的如实说了。他遇见日咲时,她已经独自在山野中活动数日,使用一柄形制奇异的长兵器,身体能力与战斗经验皆远胜常人;之后又曾与恶鬼正面交手,昨夜讨伐血鬼术之鬼时也确实发挥了作用。

主公听完,目光落到日咲身上。此时日咲才终于发现,那被淡紫色伤疤几乎盘踞的右眼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雾,恐怕视力已经没有了。

“那幺,日咲小姐自己可愿留下?”他左眼漆黑的双眸亮晶晶地盯着日咲的脸,声音温和地问道。

“愿意。”日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完,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幺。她看看主公,又低头看看旁边仍然保持着规矩姿势的严胜。想了想,她往旁边挪了一步,也学着严胜单膝跪了下去。

问题是她只顾着看严胜上半身,压根没注意他下面到底是怎幺跪的。操虫棍还横在身后碍事,她跪到一半觉得腿的位置不对,又偷偷擡起来换了一边,最后勉强摆出一个自己觉得差不多的姿势,郑重其事地低下头。

“我想加入鬼杀队,请您允许。”

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日咲没听见回答,忍不住擡起一点脑袋,正好看见严胜侧过来的目光,以及有点一言难尽的面部表情:“……不必学我。”

“啊?”她下意识坐直了一点:“我做错了吗?”

对面的主公终于笑出了声。

日咲看看他,又看看严胜,虽然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倒也不觉得丢脸,很快自己站起来,还顺手把刚才差点硌到腿的操虫棍重新扶正。

主公眼里仍带着些笑意:“无妨。只是为何想加入鬼杀队?”

这个问题日咲倒是很好回答:“因为我要杀鬼。”她说得十分自然。

来到这里以后,她已经确定那些吃人的东西不是偶尔出现的一两只怪物,而是这个世界长期存在的威胁,就好像猎人公会发布猎龙任务那样。她既然碰得到,也杀得了,自然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日咲想到这里,视线下意识落到了严胜腰间,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日轮刀。”她小心翼翼地将将藏在身后的操虫棍转移到身前,然后将刃部转向主公能够看清的位置。

“严胜说,日轮刀是用能够吸收日光的矿石锻造的,是专门用来杀鬼的武器。我不想换掉自己的武器,但如果我加入鬼杀队,可以请锻刀人看看这个,帮我打一把跟这个差不多的吗?”

主公的目光落在那柄从未见过的武器上,有些好奇地眨眨眼:“你希望将它铸成日轮刀?”

“差不多。”日咲想了一下,又认真补充,“最好还是尽可能还原这个样子。我用刀应该没有这个顺手。如果不能整个重铸,换掉刃部也可以,只要能砍死鬼就行。”

主公没有立即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说若她能够通过鬼杀队的考验,可以让锻刀人先看过这柄武器,再决定该如何锻造。

对日咲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她眼睛一下亮起来,第一反应便转头去找严胜。严胜也正认真看着她。日咲高高兴兴地冲他笑了一下,严胜原本肃整的眉眼也随之松开些许,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从主公那里出来时,日咲心情好得几乎一路都没停过嘴。

她先是惦记自己的日轮操虫棍,又开始追问选拔的事,走出一段才想起刚才的插曲:“我跪得真的很奇怪吗?我明明是照着你的样子学的。”

“……很奇怪。”

“那怎幺办,我如果不像你那样,是不是对主公大人不太尊重啊?”

“嗯……我可以教你,我们的礼仪。”

日咲想了想,觉得可行,心情又轻松起来,于是伸手去牵他。严胜已经习惯了她这些忽如其来的亲近,手指很自然地收拢下来,与她扣在一起。日咲低头看了一眼,心情又好了些,干脆贴着他继续往前走。

“严胜。”

“嗯。”

“你刚才特别好看。”

严胜脚步微顿,侧头看她,挑起眉梢。日咲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地带着笑意:“我第一次看见你那样跟主公说话。特别认真,声音也很好听,我刚才一直在看你。”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却稍稍收紧了些。

日咲立刻感觉到了。她擡头看他,严胜仍旧看着前面的路,侧脸却明显比方才柔和。日咲盯了两眼,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因为自己这句话心情很好,顿时笑起来,也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穿过庭院。

日咲还在琢磨等见到锻刀人以后要怎幺解释操虫棍的结构,迎面却有人沿着另一侧的廊下走了过来。

她随意看了一眼,脚步忽然慢了。

日咲转头看看身旁同样也注意到了来人、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紧绷的严胜,又重新看向来人。

相似的面容,相似的身量,卷卷的暗红色长发就连发型都极其相似——除了严胜的头发更黑更柔顺之外。只是来人穿着红色羽织,神情比严胜还要安静得多——准确的来说,呆板得多。

日咲眨了眨眼,下意识低吸了一口气:原来严胜还有——

那人已经走到近前。他的目光先落在严胜身上,随后才看见两人仍旧牵在一起的手,安静的神情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日咲将这种变化解读成惊讶。

“兄长大人。”他朝着严胜微微躬身,“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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