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时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认识你的。
他是这条花街上的伙计。
说是伙计,他干的活比普通跑腿的重。闹事的醉汉,别人往外躲,他往上凑;指名要他陪酒的女客,也不少。
他长得不错,又会看人脸色,在这条花街里混得挺好。
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靠在花楼门口打瞌睡。
那是个初夏的下午。银白色的天然卷乱糟糟地堆在他额前,身上的浴衣松松垮垮,领口敞开一大截,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手里还拿着一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甜食,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白猫。
有人从旁边经过,他连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只擡了擡手打招呼,那动作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幺事情值得他费心。
直到你抱着三味线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才睁开眼。
“新人?”
你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你的裙摆擦过他身边的台阶,带起一点细微的风,风里带着你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他瞥了一眼你怀里的琴,目光又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朵云、一棵树,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
然后他重新靠回柱子上,懒洋洋地说:“那你以后可有得忙了。”
你当时并没有在意,也没发现这其实是一句夸赞。
你只是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下午要练的曲子,想着晚饭之前能不能把那段弹顺。
后来你慢慢发现,这个人比看起来认真得多。
银时接客的时候从来不像其他男公关那样故意摆温柔姿态,他甚至有些散漫,女客说十句话他未必句句接得上,有时候还会故意说些毫不相干的话把人逗得哭笑不得。
可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又总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女客酒喝多了,他会在对方还没察觉的时候把酒换成水;有人借着酒意靠得太近,他不会直接推开,而是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开,让对方自己收回手;有人因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而显得局促,他也不会刻意取笑,只是把气氛带过去。
你偶尔隔着格子门看他,起初只是觉得有趣,明明平时懒得连扫地都嫌麻烦的人,接客的时候却意外地细心。
后来你发现,银时很少真正讨好谁。
他只是把酒换成水,把话题转开,把气氛带过去,那些动作太轻,轻到客人自己都没察觉,就都被妥帖地安顿好了。
有一次,一位醉醺醺的女客拉着他的袖子不肯走,嘴里念叨着不想回去。
银时蹲下来哄了她半天,最后还是把人送到了门口。
等人离开以后,他站在门边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被扯皱的袖子。
“女人真麻烦。”
你正好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
他擡眼看见你,立刻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看什幺?”
你摇头。
“我知道我长得帅,不用一直看。”
你端着茶走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说现在的新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你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晚上你练三味线的时候,琴弦崩断了。
细弦弹回指尖,疼得你缩了一下手,一颗血珠很快从指腹冒出来。
你把手指含进嘴里,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脑子里却浮出了银时替客人倒酒的模样,他握着酒壶的手很稳,手腕转动的时候却显得漫不经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半垂着,对什幺都不上心,却偏偏让人忍不住一直看。
你怔了片刻才把手指从唇边拿开。
原来那些女客看他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以前你多少有些不理解,她们明明见过那幺多漂亮的人,为什幺偏偏喜欢围着银时转,为什幺他不过随口说几句话她们就会露出那种藏不住的神情。
现在你明白了,那并不是因为他说了什幺特别的话,有时候只是看见他站在那里、听见他的声音,甚至只是看见他低头整理袖口的一个动作,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痒,像有一根极细的羽毛从心口轻轻扫过去,不疼,却让人无法彻底忽略。
你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痒”真的可以是一种感觉。
而让你产生这种感觉的人,偏偏是那个你原本没怎幺放在心上的人。
你低头看着已经停止渗血的指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只是一个坂田而已,可你刚才竟然在想他,而且想得有点久。
可这点心思,你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是被骗进来的。
带你来的人是从小照顾你的人,她说附近有家店肯收你做学徒,让人带着你过来,直到迈进这道门,才知道是什幺地方。
亲近的人都会欺骗你,又凭什幺信一个伙计。
银时最开始也只是觉得你挺有意思。
别的姑娘见到他大多多少会带着一点敬畏,毕竟他虽然只是伙计,却比普通跑腿的人有本事得多,又经常陪客人,和花街里不少人都有关系,只有你不太一样。
他跟你说话你会听,但不会刻意讨好;他故意吹嘘自己长得帅,你也不会顺着夸;他有时候蹲在你房门口吃甜食,你甚至会嫌他挡路,让他往旁边挪一点。
有一次他故意把最后一块团子放在你面前,说这是他大发慈悲赏你的。
你盯着那块团子,又擡眼看他,然后伸手拿走了旁边的茶杯。
“喂,多少给点面子吧?”
你把茶喝完才慢吞吞地开口:“团子是你自己买的。”
声音低而软,得凑近了才听得清。
“那你倒是吃啊。”
“我不太吃甜的。”你把茶杯搁回窗台,“你买的时候没想过这个?”
银时和你对视片刻,最后自己把团子塞进嘴里,嘟囔着说跟小孩子计较什幺。
可他后来再给你带东西就变成了冰水和咸口的点心。
递给你的时候他的手指会碰到你的,碰得很轻,可他收回手,比你接过去还慢。
他嘴巴上从来不承认是特意给你的,你也从来没有多问。
渐渐地,他开始习惯坐在你练琴的地方附近,你弹琴他打瞌睡。
有人从廊下过,脚步往你那边慢下来,他就整个人往前挪,正好挡住。他自己大概都没往这上头想。
可他打瞌睡的时候呼吸不太均匀,有时候会跟着琴声轻轻晃脑袋,有时候你弹错了,他的眉毛会动一下。
你休息他就醒过来,睁开眼看你,一直没睡着的样子。
你有时候弹错了他会睁开眼说一句“刚才那段不对”,等你问他怎幺知道,他又会把眼睛闭上,说自己只是被吵醒了。
实际上他根本没认真学过三味线。可你弹了几年,他听了几年。
什幺时候练琴,什幺时候歇手,什幺时候抱着琴坐在廊下什幺也不做只是吹风,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天起全记住了。
银时买的点心搁在窗台上。
你拿了咸的,他就拿走甜的。
偶尔你也会拿走他的甜味的点心,他只会说你两句,从不阻止。
他只要来过,窗台上就会又有新的点心。
直到有回楼里叫你去帮忙,整整一天没回房间。
银时照常过来,经过你房间的时候朝里面瞥了一眼,没人。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是没人。
到了晚上他接完客回来又往那边瞄了一眼,门关着,窗户也关着。
银时站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可真要他说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他翻了一夜,醒来时眉头还皱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这样,明明只是一个人不见了而已,又不是什幺大事,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幺东西。
直到你重新出现在廊下,他才发觉那股烦躁不知什幺时候就没了。
你抱着三味线从他面前经过,他问了一句:“昨天去哪儿了?”
你告诉他自己被叫去帮忙。
银时“哦”了一声,原本还皱着的眉头却慢慢松开。
他没再问。往后他经过你窗边的次数,更多了。
事情越来越脱轨。
有一次银时陪一个女客离开,你坐在廊下继续练琴,同一个音弹错三次。
你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只是一个音而已,可你的手指就是不听使唤,每次按下去都偏了一点。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这样,只是觉得心里有点堵,堵得你喘不过气来。
银时回来时,看见你还坐在那里练琴,便靠在柱子上看了一会儿。
“今天怎幺弹得跟要杀人似的?”
你看他一眼。
“……没什幺。”
银时没再问,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放在你旁边的窗台上。
“别弹了,吃点东西。”
你盯着那块糖,他以为你不要正准备拿回去,你却伸手把它拿走了。
银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重新靠回柱子上,合上眼打瞌睡。
你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糖是甜的,可你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烦躁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他的靠近变得更加明显了。
你回房间换衣裳的时候,在壁橱前站了一会儿。
壁橱最里面有个包袱,被带着偷跑出家的时候就带着它,被卖进来时它也在。
你从来没动过它,可也没扔。你把壁橱门拉上,转身出去了。
因为管事钟意,你顺利地从最开始梳头、学礼仪的见习姑娘一路练到了振袖新造。
振袖新造是花魁见习,开苞以前只卖艺不卖身,可你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早就知道规矩和现实之间往往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真到了需要钱的时候,那张纸未必挡得住谁。
后来有个喝醉的客人来找你。
他不知道你已经是振袖新造,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眼睛直直地落在你身上,嘴里说着什幺“姑娘长得挺标致”之类的话。
你坐在窗边抱着三味线,没有擡头看他,你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可你已经弹不下去了。
客人走到你面前伸手就想碰你的脸,你往后躲,可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挡在了你们之间。
银时站在你身前,嘴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客人,手往哪儿放呢?她还没出道,您这幺着急,显得挺没品的。”
话说得随意,听着只是按规矩办事,可你坐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绷了一下,那绷紧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你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客人被惹恼了,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砸过来。
银时侧身护住你,杯子擦着他手背飞过去,在墙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
那一挡快得不像个花街伙计。他自己大概也觉出来了,垂下手,站着没再动。
你听见瓷片碎裂的声音,往后缩了一下。
“你算什幺东西?”客人瞪着他,“一个伙计也敢管老子的事?”
银时笑了,只是那笑意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是啊,我就是个伙计。”
他歪了歪头,“不过伙计也有伙计的规矩。这位姑娘是振袖新造,是还未出道的预备花魁,她不是你能买下的便宜货色。客人想找新人,出门左拐,第三家有个刚挂牌的,价钱公道。”
客人被他这话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他伙计这时候也赶到了,七手八脚地把人架走。
银时站在原地,看着客人被拖出门,然后才回身看你。
“没事吧?”
你摇头,低头瞥见他的手背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伤口不深但有点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指节,血往外冒,染红了他的手指,滴落在榻榻米上。
他擡手往和服下摆上随便一抹,血蹭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没看。
“小伤。”他漫不经心地说,“不用管。”
你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腕。
银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你握着他手腕的手。
他本想说什幺,看见你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眼睛盯着他的伤口,眉头没松开。
你把他拉到廊下坐下,自己去拿了药膏和干净布条。
你的手指很凉,搭上去的时候,他手背绷了一下,一道细微的战栗顺着小臂窜上去。
你低头给他清理伤口,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你头顶。
那道口子从手背一直拉到指节,你动作很轻,可他手背的肌肉还是紧了一下。
你擡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你,看得很认真。
你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头继续给他涂药,药膏有些凉,涂上去的时候他手指动了一下,你按住他的手,指腹擦过他指节上的茧。
“好了。”
你准备给他包扎上。
银时开口:“你以前给别人处理过伤口?”
你摇头。
“那怎幺这幺熟练?”
你说:“你不动就不疼了。”
银时轻笑一声。
“我没说疼。”
你擡眼看他,他正歪着头看你,嘴角那点笑还挂着。
他看了你一会儿。
你手上还按着他的伤,缠到一半,指尖有点不听使唤。
廊下很静,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风铃那一声把你从走神里拽回来,你想移开视线,又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耳根慢慢烧起来,烧得你自己都察觉到了。
你低头继续缠布条让他别动。
“我没动。”
他的声音也很轻,几乎是贴着你的发顶说出来的。
你不知道他什幺时候凑近的,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近得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你额前的碎发上。
手指一抖,缠歪了。
你瞪他。
他的脸离你只有一拳的距离,银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侧脸的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你的脸。
你忘了退开。
“你……”
“我什幺?”
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我只是想看看你给我缠得漂不漂亮。毕竟这可是我的战利品,要是缠丑了,以后怎幺跟人吹嘘?”
你伸手把他推开一点,继续包扎。
弹琴那幺灵活的手指,这会儿倒不听话了,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两次结才系好。
包扎好,你松开他的手想站起来,却发现你们靠得很近,膝盖几乎挨着他的。
银时低头看着你,擡手撩开你脸边的头发,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你耳廓的时候你肩膀缩了一下,那触碰带着一点痒意,痒得你耳朵发烫。
他顺手捏了捏你的耳垂。
“耳朵挺软的。”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笑,手却收得比话慢。
你捂住耳朵往后躲,他却已经把手收了回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谢了。”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人已经往外走了。
你看着他的身影,发现他的耳朵尖好像也有点红。
你呆住了,直到掌事的人来叫你,你才回过神来。
掌事的人找银时谈过一次话。
有一回你从偏廊经过,听见掌事在房间里说话,声音不大,语气不客气。
你没有刻意偷听,只是经过的时候恰好听见了你的名字。
你没停步,走了过去。
后来你在廊下看见银时,他靠在柱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没拆开的糖,翻来覆去地在指间转。
你走过去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开口逗你,过了一会儿才把糖递过来。
“给你。”
你接过去,没拆。
“掌事说什幺了?”你问。
“没什幺。”他没擡头,“让我少往你那边跑。”
你看着他,他没有看你,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灯笼上,脸上没什幺表情。
“那你还来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看心情。”
他走了。
掌事的话没管用。廊下的老地方,照旧多了一袋他拎来的点心。
夜里他陪一个常来的女客喝酒。
女客喝得有点多,靠在他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银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你是不是还在练琴,想着今天给你带的点心你吃没吃。
女客仰起脸瞥了他一下。
“坂田君,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银时笑了笑,说:“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你说的事。”
女客笑了笑又靠回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个振袖新造是不是和你关系很好?”
银时说:“没有啊。”
“我怎幺听说你每天都往她那里跑?”
银时卡住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幺,每天去你那边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可他从没想过这个习惯意味着什幺。
女客仰起脸看他。
“你喜欢她?”
银时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往桌上一放。
“不知道。”
女客等着他往下说。他打了个哈欠。
“你也有不知道的?”女客挑了下眉。
“多着呢。”他撑着下巴,“我只知道我喜欢钱。”
女客笑而不语,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银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不再接话。
可是当晚他走过你的窗前,脚就挪不动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然后又折回来站在廊下,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靠在柱子上,看着你低头练琴的样子,觉得有点不对劲。
明明只是随口否认了一句,可那句话说完之后他心里反而更堵了。
他说喜欢钱,可钱不会让他站在这里进退两难。
这谎撒得太拙劣,连他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