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宇快下班时，姊姊打电话来，要他陪买酒。
他那时正蹲在货架前补饮料，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我们店有卖啊。」
「谁会在便利商店大量补货？嫌钱多是不是，idiot。」
「妳要大量到哪里？」
「还有别的要买。郁婷把我家都喝空了。」
「我知道，我收的。」
昨晚他把空罐收进袋子时，差点以为青仪家变成资源回收站。郁婷哭完骂完，战斗力还很足，至少喝酒这件事没有输。
青仪说等一下过来，便把电话挂了。
青宇把最后两瓶饮料推齐，回仓库拿自己的外套。女同事在柜台后面整理发票，看到他换衣服，随口问：「今天又要去你姊那？」
「补货。」
「她店吗？」
「她家。」
女同事笑了一下，没有多问。青宇也没觉得哪里奇怪。郁婷把酒喝光，青仪要补，找他搬东西，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从后面出来时，青仪已经站在店里，手里拿着一瓶无糖茶，没结帐，显然是打算直接算到他头上。上次帮她列印的女同事正朝她笑。
「姊姊好。」
青仪挑眉。
「现在叫得很顺喔。」
「可是妳本来就是姊姊啊。」
女同事说得太自然，像之前那场误会真的只是某个很快被修正的小错。青宇从她们中间走过，把自己的打卡卡片塞回抽屉。
「叫阿姨。」
「Fuck you.」
小腿挨了一脚。他回头，青仪已经朝女同事挥手，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下班了，走啦。」
去程他骑车。青仪在后面讲要补什么，他听到酒、洗衣精、卫生纸、垃圾袋、保鲜膜，再后面被风吃掉了，便在停红灯时偏头问她。
「妳家要重新装潢喔？」
「你先记得前面三样。」
「妳自己不是有手机？」
「那你刚才问什么？」
他懒得跟她吵，绿灯一亮就走。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安全帽闷着，他只听见最后一个「白痴」。这才像正常的一天。
到了卖场，她推车，他往里面丢第一包零食。
青仪看都没看，拿起来放回架上。
「那个不在清单。」
「妳清单又没给我看。」
「我刚刚念过了。」
他跟着她走过半条走道，看见她拿起另一包。
「这个？」
「现在加进去。」
青宇把原来那包拿回来，放到她选的上面。
「一起更新。」
她盯着那两包三秒，没再拿出去，只把推车交给他。
「你推。」
「我刚刚就推了。」
「那你继续表现。」
买酒比他想的快。她站在货架前，挑得很实际，没有郁婷那种「今天就是要喝到世界毁灭」的气势。真正拖时间的是洗衣精，她看容量，他看价格，两人算完发现比较大的那瓶没有比较划算，她又要求重算一次。
「妳不相信可以用手机。」
「我在考你。」
她按完计算机，拿了小瓶的。
「过关。」
「分数？」
「不要太贪心。」
青宇推着车往前，途中被她叫回去拿卫生纸，又被叫去比较垃圾袋厚度。他一边骂她很烦，一边把东西照她要的尺寸拿回来。那一串接一串的琐事里，店门口那句「姊姊好」早就被丢在后面。上次同事误会他们是情侣的事，也像被洗衣精容量和卫生纸包数冲淡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一车要怎么载。青仪说把包装空隙塞好就没有问题。
「妳讲得好像在玩俄罗斯方块。」
「你不就是平常很会打电动？」
「这跟电动有什么关系？」
「都有脑就行。」
结帐有两个柜台开着。他们选了其中一队，另一队却卡住了。
一位外国客人拿着卡，反复指向机器。店员说着「这边」，伸手比了一下，客人仍不确定该做什么。后面的人探头看，推车往前碰了半寸，又停住。店员有点急，脸上仍撑着服务业的笑。
青宇转头。
「姊妳看——」
青仪已经走过去。
她没有很夸张地出场，也没把声音放大。她先低声问店员：「他是不知道可以感应吗？」
店员点头，将感应的位置指给她看。
青仪转向客人，声音跟刚才算洗衣精时不一样，放慢了些，也干净了些。
「You can tap your card here.」
对方问了一句。她看一眼萤幕，简短回：「Yes, this one. Just hold it there.」
机器响了一声。
店员将明细递过去，松开刚才一直指着机器的手，朝青仪点了下头。青仪只笑笑，没有多停一秒，转身走回他们的推车旁。
「到我们了。」
青宇还看着她。
她没等他问，已经把上层的东西拿到输送带上；瓶罐放一起，怕压的留到后面，冷的放另一边。刚才那几句英文没有很长，连客人道谢，她也只回了一句，就回来继续处理这车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刚才她站在陌生人面前时，和平常又有点不一样。
我姊真的很亮眼。
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卫生纸，」她提醒，「你压到条码了。」
他把整袋提起来，让店员扫。
「发呆喔？」
「没有。」
「没有就快点。后面有人。」
结完帐，两人把东西装袋。洗衣精果然占地方，青宇要把零食抽出来，她说放上面就好。他把两袋重量试了一下，将重的那袋拎到自己脚边。
「那袋你的。」青仪说。
「我知道。」
「你刚刚眼神很不信任。」
「我只是在想怎么载。」
「你最好是。」
他提着一袋，她把另一袋推到车里，走向出口。
刚才那位客人站在装袋区旁边，见到他们出来，往前走了半步。他应该只是礼貌等一下，手里的袋子已经整理好。
「Thanks again.」
青仪擡头。
「No problem.」
对方朝青宇笑了一下。
「Your girlfriend was a big help.」
话说完，人便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青宇的手还挂在推车上。
那句英文很短，短到他甚至不用在脑中翻译。女朋友。
青仪也正看他。
她擡起手，像平常那样要给他一下，手到半空却停住了。
他没有躲。
青宇看着那只手，又看她的脸。她像是也发现自己停住了，眉心动了一下，最后把手放下，握回袋子。
「……走啦。」
他应了一声，推着车跟上去。轮子压过出口那条细细的金属轨，喀一声，声音很轻，却让他回头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