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6 变态

青仪将安全帽扣好,伸手要钥匙。

「回去我骑。」

青宇给她,把采买袋安置好,再坐上后座。

刚才那位外国人已经走远,他们也没有再提那句话。东西在脚边挤成两包,一包硬,一包软,洗衣精被他卡在最下面,安全帽里只剩自己呼吸的声音。

这原本就是最普通的回程。

青仪骑车,他坐后面。她会嫌他腿太长不好塞东西,他会嫌她骑得像在赶投胎。二十四年里,这种距离甚至不能算距离。

车离开卖场,风声很快盖过她的声音。

「你等一下——」

「什么?」

她又说一遍,他仍只听见前半。青宇照习惯往她肩侧靠近些,想从风声里捞出后面几个字。

这次听清楚了。

她要他下车时先拿较重的那袋,不要又假装自己没看到。

「我哪次假装没看到?」

「你现在就在练习。」

他正要回嘴,却先闻到她头发上洗发精的味道。

不是什么很特别的香味。大概就是她平常用的那一种,干净,带一点甜,混着夜里的风和安全帽边缘漏进来的冷空气。

很好闻。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坐了回去。

干。

青宇盯着前面的路,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里。他原本只是靠近听她讲话,跟以前一样。以前她在车上讲话被风切掉,他也是这样靠近,听完就吵,吵完就下车搬东西。

可是刚才那一下不是听见。

是闻到。

而且他还觉得好闻。

刚才在卖场,被人认错,没接上话;现在连这种小事都要特地注意。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索性看向路边的招牌,不再靠过去。

青仪问:「有听到吗?」

「有。」

「那你坐那么直干嘛?」

「没有。」

「你刚刚整个人像被电到。」

「风很大。」

「风大会电到你喔?」

他没有再接。

车停在路口。红灯倒数从五十几秒慢慢跳下来,他盯着前方的数字,越盯越觉得自己很蠢。坐在她后面,哪里都不对;离太近不对,刻意拉开也不对,好像只要他一想「距离」这两个字,这台车就不再是平常那台车。

倒数还有二十秒,他终于开口。

「姊,换我骑。」

「干嘛?」

「我骑就好。」

「你嫌我?」

「没有。」

「那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他也没有多想出一个理由,只指向前面的路边。

「东西太重,妳等一下转弯会晃。」

「刚刚不是说塞好就没问题?」

「我现在更新资料。」

青仪偏头看他。那一眼很短,短到他可以当作她只是确认后方有没有车。她最后仍靠边停下。

他们在路边交换位置。塑胶袋摩擦脚踏板,安全帽镜片掀起又扣回去。青宇握住把手,确认她坐稳,重新发动。

这样好多了,至少他有事做。

看路,看前面的车,看路口有没有人要穿过去。手握着油门,脚踩着地面,他可以把注意力放在交通上,不必管背后那个人距离他多近。

前车煞住,他跟着煞车。

青仪因惯性往前碰到他的背。

只是一下。

隔着外套,隔着她自己的衣服,力道也不重。以前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多到谁都不会记得。

「Nice——」

后面没有了。

青宇盯着前车的煞车灯。

他等了一下。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我煞车欸」。

可是她没有说。

她也没有立刻坐得更远。只是那一下接触结束后,背后安静得像多了一段空白。

灯熄掉,前车往前。青宇重新催油门,车身很轻地晃了一下。他没有问她刚刚为什么停,青仪也没有把那句话接完。

一路上他们都变得很会看路。

平常会骂的车没有骂,会指的招牌没有指。青仪中途只提醒一次「下一个路口右转」,声音也比刚才短。青宇说「知道」,然后真的右转,像这句话只是导航。

到她住处楼下,熄火后四周忽然很静。

青仪先下车,摘了安全帽,指向较重的袋子。

「那袋你拿。」

「我知道。」

「知道就拿。」

句子终于像平常一点。青宇把安全帽挂好,提起那袋。塑胶提把勒住手指,等电梯时,他就换了一次手。

「妳那瓶洗衣精也太重。」

「你自己算这瓶比较划算的。」

「我是算钱,不是算重量。」

「靠。快进去啦。」

她开门让他进去。青宇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伸直手指,掌心压出几道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袋子挪到墙边,免得挡路。

青仪倒水给他,自己拿另一杯。两人坐下喘气,桌上还有没拆完的东西。他看见她把零食袋上的提把解开,又放着。杯子外侧渗了一圈水,慢慢滑到她指节旁。

青宇喝了一口,水太冰,他牙齿被冻了一下。

「今天——」

「今天——」

声音撞在一起。

她停住,他也停住。青宇以为她要继续,等了两秒,她却看着他。

「妳说啊。」

「你不是要说?」

「好。」他把杯子放下,「那个外国人——」

「你同事——」

又撞上。

这一次比刚才更尴尬,因为两个开头都太准了。准到他们都知道彼此想碰什么,却又谁都不想先把事情讲完整。

青仪放下杯子。

「干,我先说。」

「干,妳先说。」

这次竟然也同时。

青宇擡手,示意请。她看他那个手势,反而先瞪他。

「你干嘛学我?」

「我哪知道妳要讲什么?我让妳欸。」

「你就不能慢一点?」

「妳刚才嫌我不讲,现在嫌我太快。」

「我有嫌你太快吗?」

「妳现在没有吗?」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接。

青宇看着桌上那两包零食,忽然不知道「那个外国人」后面要放什么。

「算了。」青仪说。

「妳每次都算了。」

「不然你讲啊。」

「酒放哪?」

她看他一眼。

「冰箱。不要全塞进去,我还有别的。」

话题就这样滑走了。

两人把东西收完。酒瓶放进冰箱,洗衣精放进浴室,卫生纸拆开塞到柜子上方。青仪蹲着整理垃圾袋时,袖口滑下来,她用手背推回去。青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包零食,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很没用的货架。

「那个放桌上。」她说。

「喔。」

他把零食放好,拿回钥匙,说要回家了。

青仪站在桌边应了一声,手掌揉过脸,再将喝空的杯子叠在一起。她动作很快,像只是累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她正低着头看那两个杯子。

「门帮妳关喔。」

「嗯。」

青宇带上门,下楼。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戴耳机听音乐。

停红灯时,那个没说完的   Nice   又冒出来。

接着是她头发的味道。

很好闻。

绿灯还没亮。青宇手指在把手上敲了一下。

「……干。难道我是变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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