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第一天，青宇要用的东西总在袋子最下面。
毛巾压在衣服底下。他把衣服抱出来，毛巾才抽到一半，又有人叫集合。
干。
他把整团塞回去，拉链拉不上，只好留着。
等到终于能坐下，他先弯腰松鞋带。脚背松了，肩膀还是酸。他坐直，望着眼前那个没关好的袋子，想起毛巾还没拿出来。
第二天，旁边的人问要不要去打电话。
「哪里？」
「公共电话啊。走不走？」
他跟着去了。
前面已经排了几个人。握着话筒的那个一直说快了，讲完又笑，始终没挂。
「妳先吃啦，不用等我。」
青宇站在后面，看他用鞋尖磨地板。
「真的。先吃。」
后面有人咳了一声。
那人才又补两句，放回话筒。下一个上前，第一声就是宝贝。
青宇把手插进口袋。
他要打给谁？
轮到自己，他先拨妈妈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等到最后，把话筒挂回去，手还留在旁边。
爸爸呢？
打通要说什么？我在里面天气晴喔。
废话，他本来就知道。
还是打给平常一起打电动的朋友？这个时间不知道在干嘛，忽然接到他从公共电话打去，八成会问有事没事。
没事啊，想听你声音。
干，好恶。
「欸，不打就让别人打。」
青宇转头，才发现后面的人正在看他。
「喔，拍谢。」
他让开。那人接手拨号，动作很快，他连对方第一句说什么都没听清楚，就往回走了。
＊
到第五天，他们这班才排到第一次能用手机的时间。
开机比青宇想的久。他盯着画面，旁边已经有人接通电话。
讯息跳出来，他先扫过列表。几个群组都很热闹，点不点进去好像也没差。爸妈那边停在入营前。
姊姊的就不一样了。
Ｎ＋。
「妳是多闲……」
他点进去，最下面是一张丑图。
【活着没。】
青宇往上滑。前一天、再前一天，游戏画面跟晚餐照片夹在一起。他又拉了几次，总算找到刚进来那天。
【你这台到底怎么用来看电影？】
底下附了一张电视照片。选单拍到了，她的手指也拍到了，刚好挡住下面。
他把照片放大。
挡成这样是要看什么。
下一则在骂备课，接着又是图。
【这个比较像你。】
青宇点开，笑了一声。旁边的人转头，他把笑收回去，继续往下。
她有一关过不了，拍了画面问他怎么打。隔一阵又自己补了一张。
【不用了，过了。】
那妳问屁。
他都想好要回什么了，又看见下面还有。先看完好了，省得她等一下又叫他往上看。
照片一张张点开。有张汤的照片写难喝，碗里却只剩一半。他放大看旁边还吃了什么，退出来，又去找她前面讲的是哪一家。
旁边换了一个人说话。
青宇滑回最后。
【活着没。】
看完了。
他碰到输入框，前面刚好有人喊收手机。身旁的人已经站起来，说话声一下全断了。
青宇看着空白的输入框，锁上萤幕。
一个字也没回。
＊
隔天晚上，青仪正把印好的讲义分开，手机响了。
她看一眼名字，用手肘压住快滑下桌的那叠纸，接起来。
「喂。」
「喂。」
「你他妈终于活了喔？」
「干，我昨天就拿到手机了啦。」
「那你不回？」
「我看妳讯息看到手机时间结束啊！」
青仪手里的纸停在半空。
电话那头也没接下一句。
她把纸放好。
「谁叫你看那么慢，idiot。」
「姊妳也不看看自己传多少。」
「有吗？」
「妳自己往上滑。」
「不用，我知道我传什么。」
「那妳还问。」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将压住的讲义放回桌上。
「所以你现在在干嘛？」
「坐着啊。终于可以坐。」
「你刚进去就老了喔？」
「真的很累啦。肩膀这里超酸。」
「哪里？」
「就这边。」
青仪看着手机。
「先生，我看不到。」
那头安静一下。
「……肩膀跟脖子啦。」
她笑出声，把手机拿开一点。等他骂完，才重新贴回耳边。
电话那头又问：
「妳PS5玩的顺利？」
「游戏可以啊。电影叫我登入。」
「妳拍的下面都被手指挡住。」
「你现在才讲。」
「不然我昨天有回到妳吗？」
「喔，也是。」
「放假教妳。」
「不要到时候又自己玩起来。」
「不会啦。」
他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青仪等了一下。
又一口。
「你很吵欸。」
「就很酸啊。」
「回来帮你按啦。」
「Really?」
「Just kidding!」
「干。」
她笑着把讲义装进资料夹，没装好，纸角卡在外面，又抽出来重放。
「顶多赞助你一百块，自己去找视障按摩。」
「一百块能按多久？」
「我也不知道，你先挑最酸的地方。」
「很会算欸妳。」
电话那头有人在提醒时间。青宇应了声，回来说要收了。
「好啦。」
「先这样。」
通话结束，青仪把手机放在讲义旁边。她合上资料夹，又将手机拿回来。
视障按摩、价格。
她看了两家，回头想起自己刚才讲的一百块。
「……好像不太够。」
店家的资讯很齐。她找到分享，手指移过去，停在图示上。
青仪退回搜寻页，把框里的字删掉。
肩颈按摩教学。
影片开头有音乐。她看示范的人坐好，又等了一下，手指直接往后拉。
「可以开始了吧。」
总算讲到准备用品。青仪看着画面，把刚才收好的资料夹推开，腾出地方放手机。
还要按摩油。
「麻烦死了。」
她开购物页，先看容量，又看送达时间。选好之后，切回影片确认名称，再回去结帐。
那份音乐也得找。她回到介绍页，沿着连结打开播放清单，先存下来，随即关掉声音。
下一支的标题写着伴侣按摩。
「……嗯？」
青仪点进去。示范的人都穿着衣服，一个坐着，一个站在旁边。她把手机靠在资料夹上，往后坐了一点。
这次没骂开场太久。
等她低头看完自己的手，再擡眼，示范已经换下一个动作。
她把进度拉回去。
「刚刚手放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