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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恸之间的入口不在古堡的任何一条走廊尽头。
它藏在记忆书库正下方一座废弃地窖里,地窖的石墙上嵌着一面椭圆形全身镜。镜面不是玻璃,而是一层凝滞的暗红色液体,介于血液与水银之间的质地,不会流动,却散发着湿润的光泽。镜框是黑铁铸成的荆棘枝条,每一根刺都打磨得锋利,在瑟拉芬手杖冷光的照射下,泛着仿佛刚从伤口拔出的新鲜色泽。
「就是这里。」瑟拉芬用手杖尖端轻触镜框,杖头的微型仪器立刻疯狂旋转,投射出一圈圈同心圆的扫描波纹。「镜面内部的能量频率与初代主宰的契约印记完全吻合。你们要做的很简单——同时将新郎的血与主宰的印记注入镜面,它就会把你们拉进去。」
他退后两步,从西装内袋取出那本皮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悬在纸面上方。
「我在外面等。」他的语调仍然从容,但镜片后的眼神比平时亮了几分。「如果你们成功带着血誓之匙出来,我会护送你们去裂隙。如果你们失败——」他耸了耸肩。「我会把这次见证归档到『未完成的悲剧』那一栏,然后想办法在古堡崩塌前撤离。毕竟我是观察者,不是殉道者。」
雷恩没有回答。他站在镜前,看着那层暗红液体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消瘦,右臂的深渊印记从袖口蔓延出来,在手腕处分成三条主要纹路,像树根扎进手背的血管。他的眼睛在倒影中不是银灰色,而是两团燃烧的暗红,像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透过他的瞳孔往外看。
伊芙琳站在他身旁,银白长发垂到腰际,染血的黑色丝绸礼服裙摆拖在布满灰尘的石板上。她双手的黑绸布条已经渗出更多暗金色血渍,但站姿比在灰雾森林时稳定了许多,头顶的荆棘王冠在镜面冷光下投射出细碎的阴影。
「哥哥。」她轻声说。「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管那些场景有多真实——记住,我们还活着。那些都只是初代留下来的记忆残渣。」
「我知道。」雷恩说。
但他不知道。
他举起右手,用拇指指甲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圣银灼伤还没痊愈的皮肤很脆,一碰就裂,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沿着掌纹蔓延。伊芙琳同时擡起左臂,将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肩膀的深渊印记。印记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发出暗金色的脉动,像一条苏醒的蛇。
两人同时将手掌按上镜面。
雷恩的血渗入那层暗红液体的瞬间,一股极寒从掌心直冲心脏,冷得他几乎松手。但伊芙琳的印记在同一刻爆出强光,暗金与暗红在镜面中交缠,像两条蛇互相撕咬又互相缠绕。镜框上的荆棘刺突然伸长,刺入两人的手腕,注入某种冰冷的、带着金属味的液体——
然后,镜面碎了。
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种脆响,而是更湿润的、像撕开一层膜的闷声。暗红液体从镜框中涌出,包裹住两人的身体,灌入他们的耳朵、鼻腔、瞳孔。雷恩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往下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寒冷,穿过无数声音的碎片——尖叫、啜泣、喘息、金属刺入肉体时那种沉闷的噗嗤声——
然后,一切静止。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座剧场。
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墙面由无数层半透明的帷幕构成,每一层帷幕上都投影着活动的影像,像数百台同时播放不同频道的萤幕。地板是黑色的矿石,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脉动,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房间正中央的一座石台上。
石台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古老款式的黑色礼服,胸口插着一把银色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哈洛威家族的血荆棘图腾。他的眼睛仍然睁着,瞳孔是家族遗传的银灰色,脸上凝固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
「三代主宰,维克多·哈洛威。」伊芙琳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他在契约仪式中被自己的妹妹从背后捅了一刀。母亲说,他的妹妹在动手前吻了他的后颈,说了一句『对不起,哥哥』,然后把整把匕首推了进去。」
雷恩转头看她。伊芙琳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双手紧紧握拳,黑绸布条下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渗出新鲜的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的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第一道谜题。」她说,声音很轻。「哀恸之间会重现每一个被背叛的主宰的死亡场景。要前进,我们必须解开他们的谜题——找出背叛者真正的动机,或者用自己的记忆与血液填补场景中缺失的碎片。」
她话音刚落,石台上的尸体突然动了。
维克多的头颅缓慢地转向他们,那双死不瞑目的银灰色眼睛直直盯着雷恩。他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像从每一层帷幕后面同时传出:
「血亲之间,何为背叛?」
雷恩的右臂印记猛地灼烧起来。他低头,看见暗红纹路正在往上蔓延,从手肘爬向肩膀,每爬一寸都像有烧红的铁丝在皮下穿行。同一瞬间,一幕影像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跪在古堡的祭坛前,双手被铁链锁住,脖子上套着深渊符文的项圈。男人身后站着一个银发少女,她手中握着一把银匕首,脸上满是泪水。
「对不起,哥哥。」少女说,然后将匕首刺入男人的后心。
但影像没有结束。雷恩看见了接下来的画面——少女拔出匕首后,没有逃跑,而是将刀尖转向自己,刺入自己的心脏。她倒在男人背上,用最后的力气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影像中听不见,但雷恩从她的唇形读出了意思。
「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影像碎裂。雷恩喘着气回到现实,发现自己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矿石地板,右臂的印记已经蔓延到锁骨,在领口下方烧出一片暗红色的光。伊芙琳蹲在他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黑绸布条传过来。
「你看见了什么?」她焦急地问。
「维克多的妹妹不是背叛他。」雷恩的声音沙哑,喉咙里残留着血腥味。「她是想和他一起死。她以为契约失败后,深渊会吞噬他的灵魂,所以选择先杀了他,再自杀——这样他们的灵魂就能在深渊中结合,不会被分开。」
石台上的尸体闭上了眼睛。
帷幕上的影像开始消退,像被风吹散的烟雾。那扇通往下一层的门——一扇由泪滴形状的深渊水晶构成的拱门——在石台后方缓缓浮现。
「第一道谜题解开了。」伊芙琳扶起雷恩,她的手指在他锁骨的印记上轻轻掠过,触感冰凉。「你用了自己的记忆碎片来填补场景的缺失。那个画面——维克多妹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初代主宰留在这里的记录。只有同样身为血亲契约者的人,才能读取到那个层次的记忆。」
雷恩站稳身体,感觉到右臂的印记正在慢慢降温。他看向那扇水晶拱门,门后的空间被一层浓厚的血雾笼罩,看不清任何东西。
「还有几道?」他问。
「哀恸之间总共有五层,对应五代主宰的死亡。」伊芙琳说,声音中浮现出深渊主宰的知识。「初代的场景在最深处。每一层的谜题都比前一层更难解,因为越靠近初代,记忆残渣的密度越高,场景与现实的界线也越模糊。」
她停顿了一下,握住雷恩的手,力道比平时更重。
「哥哥,第三层是母亲的场景。」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玛格丽特夫人。」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中翻搅——母亲的脸、冷漠的眼神、石台上燃烧的液体灌入喉咙的灼痛。
「她的场景可能会触发你被封印的记忆。」伊芙琳说。「如果承受不住,我们可以——」
「不用。」雷恩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我要看。那些记忆是我的,不管多痛,我都要拿回来。」
他们穿过水晶拱门。血雾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像一道活着的门帘,将第一层的剧场彻底封锁。雷恩踏入水晶拱门的瞬间,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温度——不是冷,而是某种黏腻的、带着腐朽甜味的温热,像走进一间久未通风的温室,空气中饱和着腐殖土与过熟果实的气息。
第二层的场景在血雾中逐渐凝实。
这里不是剧场,而是一座花园。
或者说,曾经是花园。枯萎的玫瑰藤蔓爬满了扭曲的铁架,花瓣落在地上堆积成暗红色的腐泥,踩上去软得像血肉。花园正中央是一座大理石喷泉,喷泉口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从裂缝中渗出的深渊黏液,浓稠如脓,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萤绿。喷泉池中躺着一具尸体——一个女人,穿着象牙白的婚纱,头纱被扯烂,露出半张被烧毁的脸。她的胸口同样插着一把银匕首,匕首周围的布料被血浸成黑色。
「四代主宰,卡珊卓·哈洛威。」伊芙琳的声音在花园中听起来异常遥远,像隔着一层水。「她在婚礼当夜被丈夫毒杀,匕首是补上的——确保她死透。她的丈夫是教团安插的卧底,潜伏了整整七年,只为了在她最脆弱的时刻下手。」
雷恩走近喷泉。女人的另一侧脸完好无损,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银灰色的眼睛半睁着,凝视着虚空。她的手指上还戴着婚戒,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被干涸的血迹遮住了大半。
他蹲下身,伸手去触碰那枚戒指。
指尖接触到金属的瞬间,整座花园猛然震颤。
枯萎的玫瑰藤蔓突然活了过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芽、绽放,花瓣从腐泥中飞起,逆向拼凑回完整的花朵。月光变得明亮而冰冷,将喷泉池照得惨白。池中的尸体坐了起来。
雷恩往后跳开,右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匕首。但卡珊卓的尸体没有攻击,她只是坐在喷泉池边缘,用那张半毁的脸环顾四周,然后轻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床边哼唱的摇篮曲。
「七年。」她说,声音从烧毁的半边喉咙挤出来,带着气音。「他用了七年的时间,每天早上亲吻我的额头,每天晚上为我梳理头发。他说我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海,他说他愿意为我背叛他的神。」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伸出戴着婚戒的手,握住刀柄。
「他下毒的时候,我在看他。他的眼泪是真的。他哭着说对不起,说他别无选择,说他的家人被教团扣为人质。」她把匕首从胸口拔出来,没有血,只有更多的深渊黏液从伤口中涌出。「我本来可以反抗的。深渊之血能解毒,我只要发动印记,就能把毒素逼出去。」
她把匕首举到眼前,端详着刀刃上自己的血。
「但我没有。」
花园的温度骤降。雷恩感觉到右臂的印记再次灼烧,比上一层更猛烈,像有人将烙铁直接按在他的骨头上。影像再度灌入脑海——
他看见一个银发女人站在古堡的塔楼顶端,穿着染血的婚纱,手中握着那柄从自己胸口拔出的匕首。塔楼下方,一个男人正在逃跑,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跌跌撞撞,不时回头张望。
女人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灰雾森林中。然后她转身,走回塔楼内部,在血誓之镜前跪下。镜面中映出她的倒影——半张脸美丽如初,半张脸已经开始腐烂。
「我不恨他。」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但我恨自己。恨我明知道他是教团的人,还是让他走进了我的血脉。恨我明知道他在茶里下了毒,还是把那杯茶喝完了。」
镜面泛起涟漪。深渊的声音从镜中传出,低沉而温柔,像情人耳边的呢喃:「因为妳想被爱,卡珊卓。妳宁愿被爱过再死去,也不愿意活在孤独中。」
「是的。」卡珊卓将匕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所以我不配做主宰。一个渴望被爱的怪物,注定会被爱所伤。」
匕首划过喉咙。她的身体倒在镜前,血液流进镜框的荆棘雕刻中,被荆棘贪婪地吸收。
影像碎裂的方式比上一层更粗暴,像有人将烧红的铁钩刺入雷恩的太阳穴,硬生生把记忆的碎片从他的脑海中扯出去。他听见自己的惨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感觉到膝盖撞击地面的冲击,感觉到伊芙琳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按在她的颈窝。
「没事了,哥哥,没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回来,回到我这里。」
雷恩的意识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他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右臂的印记已经蔓延到右侧胸膛,在心脏的位置汇聚成一团灼热的暗红色光芒,透过衬衫的布料都能看见那狰狞的纹路。
「我看见了。」他喘着气说,嘴唇贴着伊芙琳的锁骨,能感觉到她颈动脉的跳动。「她不是被丈夫杀死的。她是自杀。她明知道茶有毒还是喝了,因为——」
「因为她宁愿被爱过再死,也不愿意孤独地活着。」伊芙琳接过他的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四代主宰卡珊卓,被称为『渴望之女』。她可以爱上任何人,唯独无法爱自己。」
喷泉池边,卡珊卓的尸体重新躺了回去。她手中的匕首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婚戒从她的手指上滚落,一路滚到雷恩脚边,停在他膝盖前方。
雷恩捡起那枚戒指。内侧的血迹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剥落,露出被遮住的那行字。
「吾爱永恒。」
他将戒指轻轻放在喷泉池边缘。花园开始崩解,玫瑰花瓣再次枯萎、飘落,月光黯淡下去,喷泉中的深渊黏液沸腾起来,散发出腐败的甜香。通往第三层的门在喷泉后方浮现——那是一扇由骨骸拼成的拱门,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深渊符文,门框的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深渊水晶,水晶内部囚禁着一团不断翻滚的血雾。
「第二道谜题。」伊芙琳扶着雷恩站起来。她的黑绸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下方伤口的形状。「你又一次用自己的记忆碎片填补了场景的缺失。卡珊卓在血誓之镜前自杀的画面,只有血亲契约者才能看见。」
「这些记忆碎片——」雷恩按着还在隐隐灼烧的右胸,感受着印记的温度从炽热慢慢降为温热。「它们本来就存在于我的血脉中,只是被封印了?」
「对。深渊血脉会继承记忆。每一代主宰经历过的重大事件,都会以某种形式沉积在后代的血脉中。」伊芙琳顿了顿,声音中浮现出一丝犹豫。「但初代主宰的记忆不同。他的记忆不是沉积,而是——烙印。像用烧红的铁在灵魂上盖章,每一代继承血脉的人都会梦见他的死亡场景,反复地、强迫地、无法逃脱地。」
她擡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雷恩锁骨上的印记。接触的瞬间,两人的印记同时亮起,暗金与暗红的光芒在骨骸拱门前交织,在地面上投下纠缠的影子。
「所以母亲才会发疯。」雷恩低声说。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母亲的脸、冷漠的眼神、石台上燃烧的液体。「她承受不了初代的记忆。」
「不只是承受不了。」伊芙琳收回手,转向骨骸拱门。她的背影在深渊水晶的血光中显得格外纤细,黑绸布条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开始渗血,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母亲她——在第三层你就会知道。她的谜题,是所有谜题中最残忍的一道。」
骨骸拱门在他们接近时自动开启,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后的空间不再是血雾,而是一片绝对的黑暗——那种连深渊凝视都无法穿透的、实质化的黑暗,像有无数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抓住他们的衣角、头发、皮肤,将他们往里面拖。
雷恩握紧伊芙琳的手,十指交扣。
「不管第三层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他们踏入黑暗。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大约走了十步之后,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雷恩和伊芙琳同时踩空,坠入一片冰冷的液体中。液体的密度比水大得多,带着金属的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黏稠感,像浸泡在冷却的血浆中。
雷恩本能地憋住气,但液体却从皮肤渗透进去——不是从口鼻,而是直接穿过毛孔,渗入血管,沿着血液循环系统逆流而上,直冲大脑。他的视野在瞬间被染成暗红色,耳膜被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发痛,然后——
他站在禁忌古堡的大厅中。
但这不是现在的禁忌古堡。墙面没有裂缝,烛台上燃烧着真正的蜡烛而不是深渊火焰,窗户外是阳光明媚的午后景色而不是永恒的灰雾。大厅中央站着一个女人,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深紫色的长裙,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玛格丽特·哈洛威。他的母亲。
她的脸不是他记忆中那张冷漠的面具。这张脸上有温度,有表情,有眼泪。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嘴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婴儿的额头、脸颊、紧握的小拳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地说,眼泪滴在婴儿的脸上。「妈妈对不起你,雷恩。妈妈必须这么做,妈妈没有别的选择——」
场景转换。
还是同一个大厅,但烛光已经熄灭。玛格丽特站在血誓之镜前,镜面中映出她的倒影——但那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张扭曲的、被深渊能量侵蚀的面孔,瞳孔分裂成复眼,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
「妳逃不掉的。」镜中的她说。「妳的血脉是我的,妳的灵魂是我的,妳的孩子也是我的。每一代主宰都属于深渊,妳以为妳能改变什么?」
「我可以让他恨我。」玛格丽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如果他不爱我,契约的束缚就会减弱。如果他恨我,他就不会走上我的路。」
镜中的她发出尖锐的笑声。
「愚蠢。血脉的连结不是爱恨可以斩断的。他只会在恨妳的同时,被深渊吞噬。就像妳恨妳的母亲,最后还不是成了主宰?」
「那我就把记忆封印。」玛格丽特说,声音中终于浮现出一丝颤抖。「把他对我的所有记忆都封进血脉深处,让他以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他。这样他就不会因为失去我而痛苦,不会为了寻找我的影子而堕入深渊。」
她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以玛格丽特·哈洛威之名,我自愿献出我的情感,交换血脉封印的权限。从此以后,我的儿子不会记得我的温度、我的气息、我拥抱他的力度。他只会记得一个冷漠的母亲,一个将他推上祭坛的怪物。」
镜面爆出刺目的血光。玛格丽特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她的脊椎,从骨髓中抽取某种东西。她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血光消散后,她跪倒在镜前,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了。不是冷漠,而是空无——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眼睛仍然睁着,瞳孔仍然映着镜面的反光,但其中再也没有任何情感。
「完成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明天,我会带雷恩去祭坛。」
场景再次转换。
这次是雷恩记忆中的画面——七岁的他被绑在石台上,母亲站在他面前,手中端着一碗燃烧的深渊液体。她的脸是那张他熟悉的面具,冰冷、空洞、毫无波澜。
但现在,透过第三层谜题赋予的视角,他看见了记忆中看不到的东西。
他看见母亲端着碗的手在颤抖。
他看见她的嘴唇内侧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
他看见她的眼角有泪水滑落,但在滑到下巴之前就被她用深渊能量蒸发。
他看见当她将液体灌入他喉咙时,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自己胸口的印记,用力到指甲刺穿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
「对不起。」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对不起,雷恩。妈妈爱你。妈妈永远爱你。」
雷恩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听见自己的嘶吼声,像受伤的野兽在洞穴中嚎叫。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液体中剧烈挣扎,感觉到伊芙琳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他,将他拖出那片冰冷的黑暗。他们摔在坚硬的地面上,雷恩的双手抓着地面,指甲在矿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完全不受控制。
「她爱我。」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不是怪物,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她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伊芙琳跪在他身后,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胸膛,将他的后背贴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脸埋在他的后颈,温热的眼泪滴在他的皮肤上,沿着印记的纹路滑落。
「我知道。」她说,声音同样破碎。「我在血誓之镜中看见了一部分。母亲她——她把所有的情感都献给了深渊,换取封印你记忆的力量。她宁愿你恨她,也不愿意你为了追寻她的影子而堕入深渊。」
雷恩转过身,将伊芙琳拉入怀中。他们跪在第三层的空间中——这里没有场景,只有一片无尽的灰白色虚空,虚空中央悬浮着一具石棺,石棺中躺着玛格丽特·哈洛威的尸体。她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眼角残留着一道干涸的泪痕。
「第三道谜题。」伊芙琳在他怀中颤抖着说。「不是要找出背叛者的动机,而是要承受真相。母亲没有背叛任何人,她背叛的是她自己。」
雷恩抱着伊芙琳站起来,走向石棺。玛格丽特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部,手指上没有任何戒指,手腕上有着密密麻麻的伤疤——那是反复用匕首割开皮肤、让深渊能量流出体外的痕迹。
「她一直在抵抗。」雷恩说,声音沙哑。「从我七岁开始,到她死的那一天,她每天都在用痛苦对抗深渊的侵蚀。她割开自己的血管,让深渊能量流失,减缓被完全吞噬的速度。她撑了十一年。」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母亲冰冷的脸颊。
「对不起,母亲。我一直恨妳。我恨了妳十一年。」
石棺中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玛格丽特的瞳孔仍然是银灰色,但其中已经没有任何深渊的污染,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她看着雷恩,嘴唇缓慢地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容,只是一个尝试微笑的动作,像一个太久没有使用过表情的人,忘记了如何牵动脸部的肌肉。
「你长大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灰烬。「比我记忆中高了很多。你的眼睛——像你父亲。」
雷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跪在石棺前,握着母亲的手,感觉着那冰冷的、毫无生命迹象的皮肤。
「不要哭。」玛格丽特说,她的手指艰难地动了动,试图回握他的手。「我做了选择,我不后悔。你活下来了,伊芙琳也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她转头看向伊芙琳,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温柔。
「伊芙琳。妳做得很好。比我好。妳没有让深渊吞噬妳,也没有让孤独吞噬妳。妳找到了他,妳守住了契约。」
「母亲——」伊芙琳的声音完全破碎了,她跪在雷恩旁边,伸手去触碰玛格丽特的另一只手。「我可以把情感还给妳,我可以解开封印——」
「不要。」玛格丽特打断她。「情感是我自愿献出的,一旦归还,深渊会立刻找到我灵魂的残渣,将我拖入裂隙。我宁愿这样——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看着你们两个,然后安静地消散。」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像一张被火焰吞噬的纸,灰烬从边缘剥落,飘向虚空的深处。
「第四层的入口在石棺下方。」她说,声音越来越轻。「初代主宰的谜题——你们必须解开。因为只有解开初代的谜题,才能找到真正封印深渊的方法。我们五代人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那个答案铺路。」
她的目光回到雷恩脸上,最后一次尝试微笑。
「雷恩。我的儿子。我爱你。」
她消散了。
石棺中只剩下灰烬,和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一个太久没有写字的人努力留下的最后讯息:
「活下去。不要回头。」
雷恩将戒指紧紧握在掌心,感觉着金属的冰冷逐渐被体温捂热。伊芙琳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印记同时发出微弱的光芒,暗金与暗红在虚空中交织,照亮了石棺底部那扇通往第四层的门。
那是一扇由凝固的泪水构成的门,透明而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门后传来深渊的低语,古老、低沉、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
「初代主宰的谜题,是关于他为什么要打开深渊裂隙。」伊芙琳低声说,声音中浮现出深渊主宰的知识。「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一个更愚蠢的理由。」
「什么理由?」
「爱情。」伊芙琳说。「初代主宰爱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打开深渊裂隙,是为了去另一个世界找她。但他失败了,裂隙打开了,却没有通往她的世界,而是通往了深渊。」
她擡起头,看着雷恩。
「准备好了吗?」
雷恩将母亲的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感觉着金属与皮肤接触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像拥抱一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