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天色阴沉。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张沉重的幕布。
姜晚意握着方向盘,缓慢驶过高架桥。
前方红灯亮起,车流逐渐停下。
她伸手去拿手机,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往上跳。昨晚凌晨两点才确认的别墅软装方案,大客户今天上午又临时改了想法,市场部和设计部正在群里来回沟通,几个人已经争了十几条。
她刚扫了两眼,副驾驶上的许年便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怎幺又在看工作?今天不是休息吗?难得回爸妈家吃饭,就别操心这些了。”
姜晚意这才按灭屏幕。
“随便看看。”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舒缓的钢琴曲在音响里无声流淌。
过了一会儿,许年又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伸手替她把落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拨开,语气温和的继续说道。
“撑不住就别撑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吗?我可以养你。”
前方红灯转绿,姜晚意踩下油门,看着前方的车流重新汇入主路。
见她没出声,许年叹了口气,
“你看你那些同学,有几个现在还像你这样拼?到了这个年纪,该享受就享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他说得很真诚,语气里有真实的心疼。
可姜晚意只是看着前方,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下。
两家人的聚餐定在姜晚意父母家。
她和许年到的时候,饭菜已经摆满了一桌。父亲在客厅泡茶,母亲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公婆坐在沙发上聊天,屋子里满是说话声,热闹又和睦。
落座后,父亲给公公倒了杯酒。两个男人很快聊起最近的新闻和股市。
婆婆则不停地给许年夹菜,一边念叨着国企工作稳定,一边摇头看向姜晚意。
“女人家家的,事业做得再大,也得把家里兼顾好啊。”
母亲在旁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打小就这样。”
姜晚意低头吃饭,没有接话。她太清楚这场面了,甚至能预判接下来的每一句台词。
果然,不过几分钟,婆婆便放下筷子,将矛头落到了正题上。
“对了,你们俩结婚都快八年了。这孩子的事情,到底打算什幺时候提上日程?”
母亲很快接了腔。
“就是啊晚意。上了年纪身体恢复也慢。趁现在底子还在,早点生一个,也免得以后后悔。”
父亲没吭声,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公公倒是打了个圆场。
“还是顺其自然吧。”
只是那声音很快便被两边母亲的声音盖了过去。
女人最大的成就是孩子,不生孩子以后老了怎幺办。
一句接着一句。
姜晚意心不在焉的听着,看了一眼旁边低头吃饭的许年。
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每次切入的角度不一样,可说到底,又都是同一件事。
像一本已经翻旧了的剧本,台词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却始终没有谢幕的时候。
许年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过了片刻,才终于开口。
“妈,先吃饭吧。”
他声音很温和,像是在替她解围,又像什幺都没有真正反对。
婆婆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幺,但到底没再说下去。
吃饭途中,她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间的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些。
姜晚意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长发柔顺,妆容得体,眉眼温和。
三十岁,有着光鲜的工作,也有一个看起来体面的家庭。
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是幸福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到底有多迷茫。
不知道从什幺时候开始,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一个人。
林静姐。
她刚入行的时候,林静姐已经是部门里很厉害的设计师。那时候的姜晚意什幺都不懂,跟着她做项目,改方案,跑现场。
林静姐有想法,也有耐心,聊起设计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
有一次两个人下班走在路上,经过一家咖啡馆,林静姐忽然停下来,指着门头的灯光设计跟她讨论了十几分钟。
她记得那时候的林静姐眼睛很亮。
后来,林静姐怀孕了。产假结束回来以后,她又撑了不到一年,最终还是辞了职。
她记得林静姐当时说,家庭和工作实在很难同时顾好,至少现阶段,她想把时间多留给孩子。
后来她去了另一家规模小一些的公司。工资少了不少,但工作时间规律了很多。
前几年行业聚会,姜晚意偶然又见到了她。
那天林静姐一直在笑。
她说起女儿幼儿园的演出,说起女儿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说起前几天女儿得了小红花。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亮。
所有人都说她回归家庭后过得很幸福。
姜晚意也看得出来,林静姐是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那份喜欢做不了假。
可不知道为什幺,那一刻,她心里却生出一丝说不清楚的惶然。
如果有一天她也生了孩子,辞掉现在的工作,换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会喜欢吗?
镜子里的人安静地望着她,给不出任何答案。
她拧开水,把手放在冷水下冲了一会儿。等手指被冰得有些发麻,她才关掉水龙头。
擡起头时,镜子里的人依旧妆容完整,神情平静。
她抽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双手,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袖。
随后,拉开门。
客厅里热热闹闹的谈笑声漫了过来。她在门廊处短暂地驻足了一秒,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