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姜晚意比平时早到一会。
设计部很安静。
她刚翻开合同看，门口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姜总监，早上好！”
姜晚意擡起头。
沈南栀站在她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衬衫，袖口微微卷起，手里还抱着几份资料。
“早。”姜晚意微微颔首。
“今天也请多指教啦。”
沈南栀笑了一下，没作过多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姜晚意看着她的背影，随后垂下眼睑，重新将视线落回眼前的合同上。
入职以来，沈南栀一直维持着早出晚归的习惯。她不声不响，既不急于表现，也从不偷懒。
交代下来的事情，她都会认真做好。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自己先查资料，实在解决不了才会过来问。
姜晚意偶尔从她工位旁路过，见到的永远是她伏案、全神贯注的样子。
一天下午，核心项目推进会开得格外久。等姜晚意从会议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办公区也空了大半。
她路过设计一区时，瞥见其中一盏工位灯还亮着。
沈南栀正对着电脑屏幕微微蹙眉，身侧堆着厚厚一叠打印好的图纸。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走近，整个人陷在思考里。
姜晚意在她工位旁停下来。
“还没走？”
沈南栀猛地回过神，连忙坐直了一些。
“姜总监。”
“在忙什幺？”
沈南栀把电脑屏幕侧了一下。
“上午开会的时候，您说这份商业空间方案的动线有点散。我想重新调一下。”
姜晚意看了一眼，她上午确实提过一句。只是会议时间紧，那句话甚至算不上正式的修改意见，更像是顺手指出来的一个问题。
没想到，沈南栀不仅记下了，还钻研到了现在。
她又看了几眼修改后的方案。
“思路没问题，改得挺好。”
她声音放柔了些。
“不过新人期不用把自己逼得这幺辛苦。事情明天再做也一样。”
“不辛苦。”
沈南栀摇了摇头，“我把这最后一部分收个尾就走。姜总监您快回去休息吧，开了一下午会，您辛苦了。”
见劝不动她，姜晚意只好作罢，说了一句“注意时间”便转身走向电梯。
而真正让姜晚意开始留意沈南栀的，是两周后的一场内部方案评审。
那天新进员工依次展示自己的作品，沈南栀排在中间。她的方案色彩大胆，视觉张力很强，一眼看过去就能让人记住。
但问题也很明显，空间逻辑还不够成熟。
姜晚意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视觉没问题，很有新意。但主入口进来之后，人的视线会被三个区域同时吸引，重点不够明确。”
沈南栀盯着图纸凝神思索了几秒，随即擡头。
“我明白了。那如果把主轴线拉直，同时弱化两侧的视觉辅区，会好一些吗？”
姜晚意微微停顿了一下。
新人被上司点评的时候，她见过太多反应。
有急于辩解设计的初衷的。有眼巴巴等着上司给标准答案的。也有表面应承却满脸不服气的。
可沈南栀都不是。
她只是安静地消化了一下刚才的意见，并且立刻抛出修正方向。
“可以，这个方向走得通。”
“好，谢谢姜总监。”
评审会继续。姜晚意的视线移向下一份图纸，没再多看她。
只是某个恍神的瞬间，她想，这孩子以后大概会很厉害。
又过了几天，沈南栀抱着一叠图纸来敲办公室的门。
“姜总监，现在方便打扰您两分钟吗？有个节点想请教。”
“进来吧。”
沈南栀走进来，把图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个区域。
“这里我目前推演了两种方案。第一种动线最流畅，但空间展示的张力会打折扣。第二种视觉效果惊艳，可是步行动线会有所绕远。”
她看向姜晚意。
“我个人更倾向第二种，但又怕实际落地后用户体验会打折，拿捏不准。”
姜晚意低头看图，图纸上的标注很清楚。
显然，沈南栀在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她不是来要现成答案的，而是卡在了一个真正的专业瓶颈上。
姜晚意擡手，用手指比划了一条折线。
“这里可以做个折中，在转角处利用景墙保留视觉节奏，不必整条动线都做出牺牲。”
沈南栀的眼睛瞬间亮了。
“原来还能这样！我懂了。”
她拿出笔，飞快地在旁边记下几个重点。记完擡起头，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
“谢谢姜总监！那我这就去改。”
说完，她抱起图纸走了。门被轻轻合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姜晚意低下头，目光又落在手头的公文上。可翻了两页，指尖却莫名停了下来。
她想起沈南栀刚才的笑。
不是新人面对上司时习惯性的礼貌，也不是得到肯定后的刻意讨好。
而是学到新东西，由内而外迸发的高兴，单纯的开心。
那种纯粹，让姜晚意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垂下眼睑，没有继续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