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28 草莓

承岳说晚一点,欣玫便真的等到浴室水声停下、宜臻进了主卧,才背著书包去敲书房的门。

她仍穿着回家时的白衬衫与深色长裙。袖口卷到手肘,书包被两只手抱在身前,像只是来问一件课业上的事。

承岳把编辑的对话框重新打开,让她坐。

欣玫没有看萤幕,先看他的脸。

「宜臻怀孕了。」承岳说。

欣玫抱著书包的手收紧。「多久了?」

「还很早。她已经去过诊所。」

欣玫朝书房外看了一眼。主卧的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

「所以她最近才一直那么早回来?」

「不只这件事。」承岳说,「她知道我们的事了。」

书包从欣玫膝上滑到地板。

「知道……什么?」

「我跟妳。」

欣玫的脸一下白了。「什么时候?」

「几个礼拜前。」

「几个礼拜?」她看着承岳,眼泪很快涌了上来,「难怪她这几个礼拜都不太看我。东西还是会留,水果也会切,可是她不再问我几点回来,跟我说话也只说要紧的。」

「她知道多少?」

承岳没有回答。

她用手背擦了一次,新的眼泪立刻又掉下来。

「她有没有跟我妈说?」

「没有。」

「家里其他人呢?」

「也没有。她目前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目前?」欣玫猛地站起来,胸部碰到桌沿,「那她哪天改变主意呢?我妈一定会叫我回去。她会问你为什么答应照顾我,最后却跟我……」

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她抓住自己的袖口,指尖抖得连布料都捏不稳。

「她不会只骂我。她会去找你。大家都会说你把我接来台中,让我住进你们家,却还碰了我。」她终于哭出声,句子被喘息切得断断续续,「我不要他们知道你碰过我。我不要他们那样看你。」

承岳起身要靠近,欣玫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只是现在没说。」欣玫摇头,「她都知道了,还替我留早餐,怕我没吃饭。我每天坐在她对面,却还在等你的讯息。」

她擡手掩住嘴,哭声仍从指缝漏出来。

「她一定觉得我很脏。」

「她没有要把事情告诉别人。」承岳说,「但她要妳先搬出去。我答应了。」

欣玫放下手,哭红的眼睛转向电脑。

承岳将萤幕转向她。

对话里提到出版社的驻稿套房。床、卫浴和小流理台都是现成的,这个月尚未排给其他作者,备用门卡隔天便能拿。

承岳以前在那里赶过稿,知道哪一盏灯会闪、热水要放多久才热,也知道门从里面锁上后,走廊听不见床边的声音。

《亲苹果乐园》写了那么久,他太熟悉怎样把秘密放进一个不会被撞见的房间。这一次,被移出画面的不是角色,是站在书桌前哭得肩膀发颤的欣玫。

「妳先住去那里。」承岳说,「明天先带上课和生活要用的东西,后天开始看房。正式住处找好以前,妳妈那里先不说。」

「所以她不说,是因为我肯搬?」

承岳说:「她现在需要妳先离开这个家。」

欣玫盯着萤幕上的「暂住」。过了一会,她弯腰捡起书包,抱回胸前。

「那服从契约呢?」

「还在。」

「你也还会找我?」

「我会去看妳。」

「不是把我送进去,就算照顾完了?」

「不是。」承岳指向编辑提到的备用卡,「妳拿备用的。我原本那张还在,去以前会先传讯息。」

欣玫望着萤幕上的门锁。

一张仍留在承岳手里的原门卡,听起来很像没有被丢掉的证明。可从前承岳走出书房就能看见她,往后却必须先想起另一个地址,再从妻子与稿子之间空出一段时间,决定要不要来。

「你说过我乖,就不会把我丢掉。」

「我没有丢掉妳。」

欣玫擡起眼,泪水在里面晃动。「可是离开的是我。」

承岳没有接话。

欣玫低下头,眼泪又落到书包上。她想起自己签下的服从契约:不能要名分,不能破坏承岳与宜臻对外的婚姻,也不能把秘密说出去。那张纸从来没答应她可以一直住在表哥身边。

如今空白处长出一个新地址。

「明天下午就走?」她问。

「我先陪妳看一间房。看完再送妳去驻稿房。」

欣玫用袖口擦掉眼泪,很慢地点头。「好。」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边,又回头。

「宜臻姐怀孕以后,你会很忙吗?」

「会多陪她。」

「那我以后……要等多久?」欣玫握着门把,「你才会来看我?」

承岳还没回答,她已经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承岳先陪她看了一间学校附近的套房。

巷子比照片暗,房东又住在楼上。欣玫从头到尾只说「可以」,承岳走出铁门便把租屋页面关掉。

「这间不行。」

「我住哪里都可以。」

「是要让妳住的地方,不是把妳塞进去就算了。」

他说完便将车开往编辑部后巷。出版社长租的驻稿套房在一栋旧商住大楼里,门牌没有任何公司名称。

屋内只有单人床、窄书桌、小冰箱与一座勉强能煮面的流理台;书架上还留着几本过期杂志和两叠空白稿纸。

欣玫只带了一只行李箱、书包和灰绿色瑜伽垫。

大部分衣服与书仍留在原房,像只要正式住处还没找到,这次离开便能暂时不算搬家。

出门前,宜臻把一条洗干净的浴巾放到行李箱上。

「房子确定以前,先别跟阿姨说。」她没擡眼,还在折着袖口,语气很平,「免得她以为妳出了什么事。」

欣玫伸手去接。指尖先在浴巾边缘停了半秒,才把它捧住,像是不敢把身形放松下来。「谢……谢谢,宜臻姐。」

宜臻别过头,只回了句:「按时吃饭。」

灰绿色瑜伽垫仍照最后一次练习那晚的样子紧紧卷着。

欣玫没有让承岳拿,自己把背带套上肩。那是她住进来后第一件只为自己买的东西,也是宜臻曾跪在旁边,一次次替她扶正肩背的地方。

远端跳蛋与后方玩具由欣玫单独放进书包最深处。那些东西属于她与承岳之间的秘密,没有交给承岳整理,也没有混进盥洗用品与课本里。

承岳熟门熟路地打开热水器、检查窗锁,又把冰箱里几瓶过期饮料清掉。

他去便利商店买了蛋、牛奶、面包与两天份的水果,回来时,欣玫已把行李箱推进衣柜,却没有完全打开。

出版社的备用门卡挂上欣玫的钥匙圈。承岳把原有那张收回皮夹。

「你那张也留着?」

「嗯。」

「来以前会先告诉我吗?」

「会。」

欣玫看着皮夹阖上,低着头不发一语。那张卡还在承岳手里,她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才稍微松开。

天黑后,承岳把便利商店的购物袋折好,拿起外套。

欣玫立刻站起来。「你要回去了?」

「宜臻今晚可能不舒服。我答应回家吃饭。」

「今天也不能留下?」

「改天。」

欣玫抓住他的衣袖。力道不大,却没有立刻放开。

「那你抱我一下。」

承岳把她拉进怀里。

欣玫的脸贴在他胸口,鼻尖埋进衬衫,像要把熟悉气味全记进新房间里。

承岳的手臂稍微松开时,她却勾住他的颈项,擡头吻了上去。

第一下只碰到嘴角。

欣玫急忙调整姿势重新亲上去。

她一路吻到腿弯碰上床沿,跌坐下去时仍抓着他的衣领。

承岳俯身含住她的唇,手掌沿著白衬衫滑到胸口;隔着布料握紧的那一下,使她仰起脸,把腿分开让他站得更近。

欣玫的手摸到他腰间。承岳握住她的手腕,停在皮带上方。

「我得回去。」

她的指尖仍勾着皮带边缘,过了一会才松开。承岳替她把被揉乱的衣领理好,她看着他做完,才低声问:「我不在家,你会不会慢慢忘记我?」

「不会。」

「每天都会看手机?」

「妳有传,我就会看。」

「我去学校也照旧跟你说?」

「照旧。」

「那你来的时候,先告诉我。」欣玫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我想洗好澡等你,不想让你开门后,只看见我在写报告。」

承岳低头看她,手掌仍覆在她后脑,却没有把人抱得更紧。「先自己把日子过好。」

欣玫从这句话里听不出承诺,仍点头,终于松手。

承岳走到门外,又回身确认她的备用门卡放妥,门能确实上锁。电梯抵达,他踏进去以前说:「晚上要吃东西。」

欣玫扶着门框,点了点头。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欣玫站在走廊,直到楼层数字一路降到一楼,才刷开自己的房门。

屋内只有冰箱运转声。单人床已铺好,流理台上放着出版社原有的马克杯,玄关摆着承岳原先留在这里的室内拖鞋。

欣玫打开行李箱,从袋里拿出宜臻最初给她的那双旧拖鞋,放到玄关。

她脱下外出鞋,换上拖鞋,把空袋折回箱里。

做完这件事,她坐到床沿,打开手机。对话还停在承岳下午传来的地址。她照从前报平安的习惯打出「我到家了」,才想起承岳刚刚还站在这里。

她把整句删掉,改成:「门锁好了。」

承岳很快回复:「乖。」

只一个字,欣玫眼眶便热了。

起身想倒杯水时,她才看见冰箱最上层放着一瓶草莓牛奶。冰的,瓶身全是水珠。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转开瓶盖,慢慢喝掉半瓶。甜得发腻,冰意直窜太阳穴。她闭了闭眼,才把剩下的放回冰箱。

隔了半分钟,讯息又亮起。

「跳蛋也带过去?」

欣玫看向床脚的书包。干净收纳盒就在最底层,是她离开公寓时始终没交给任何人的东西。

「有。充过电了。」

「累吗?」

「不累。」她主动问,「要戴吗?」

萤幕只留下已读标记。

欣玫看了一会,把手机放到枕边,起身反锁房门。她进浴室洗过手与玩具。

回到床上后,短裙掀到腰间,底裤褪下,跳蛋在足够润滑下慢慢滑进前方。

拉环留在外面,她穿回底裤,主动开机连线。

承岳的手机收到装置上线通知。

低档震动很快在体内响起。

那不是校园女厕里让人随时可能失控的强度,也没有薄墙另一边的床声。

承岳只偶尔启动几秒,停下来问她蛋跟面包都冰了没有、明早几点上课。

欣玫回完课表,正要打出「这里太安静」,短促震动便使指尖按错了字。她看了几秒,最后把整行删掉。

「明早记得吃东西。」

震动又轻轻擦过最敏感的地方。欣玫夹紧双腿,呼吸变得有些急,却没有要求加大。那几分钟只够让湿意聚在内裤里,让她知道承岳回到妻子身旁后,仍有一只手隔着手机碰过自己。

承岳没有把强度往上推,也没有让她高潮。

装置安静下来后,他传:「今晚到这里。取出来,洗干净。」

欣玫进浴室将跳蛋取出,清洗、擦干,再接上充电线。这一次中止不是被遗忘,她却仍望着萤幕等了几秒,直到承岳的晚安出现,才缩回被子里。

暂住处的墙比原本厚。隔壁没有宜臻的声音,也没有承岳从书房走出来的脚步。

欣玫终于不必怕被听见,却第一次那么希望,墙的另一边有人。

那晚,她梦见自己九岁。

夜市的人潮把她挤到饮料摊前。所有背影都在往前走,她哭得连母亲的电话号码都想不起来。

承岳原本也在往前。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逆着人群折回来。

有人撞上她时,他一把将她拉住,蹲下来跟她平视。

然后是一瓶草莓牛奶——冰的,瓶身全是水珠。

「先喝,喝完再牵妳回去。」

她在陌生的天花板下醒来,窗外还是黑的。

等一个人折返,和被那个人带回家,并不是同一件事。

可是冰箱里,还有半瓶他买的草莓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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