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30 招回

承岳最后还是赶到了诊所,却已错过前半段问诊。

回程路上,宜臻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开口。

「吃过了吗?」

她摇头。

「想吃什么?」

宜臻没有回答。承岳接连问了几样,她都只是摇头。

「清粥配小菜?」

这一次,她没有再摇头。

承岳在前面的路口转了方向。

回到公寓时,他手里提着清粥和几样她最近吃得下的小菜。

宜臻把挂号单从包里拿出来,他便问抽血数值、医师说了什么,也问两周后的回诊时间。

她只回答情况正常、周数还早,没有问他早上究竟从哪里赶到诊所。

桌角仍摆着她出门前准备的另一份早餐。蛋饼冷透,豆浆纸杯被水气泡软一圈。

承岳伸手要收,宜臻按住杯盖。

「你昨晚睡哪里?」

他的指尖仍抵着杯身。「出版社。」

「出版社还有地方让你洗澡换衣服?」宜臻擡眼,「你到诊所的时候,衬衫平整得不像在书房或办公室趴了一晚。」

承岳没有再碰那杯豆浆。

宜臻在诊间便起了疑心。他一夜没回家,赶来时衬衫却平整,还换过衣服,不像趴在书房或办公室睡了一晚,更像从另一个住处出门。

「你去她那里。」

承岳垂眼看着豆浆杯。「嗯。」

「过夜?」

「是。」

「我五点多吐到坐在浴室地上,你看见讯息,还是留到七点。」

「她刚搬出去,一个人还不习惯。」

「所以她不习惯,比我回诊重要。」

「不是。」

「结果就是。」

宜臻没有提高声音。她把冷掉的早餐一样样收回塑胶袋,将袋口打结。承岳要接手,她侧身避开。

「我叫她搬走,是要你回来。」宜臻说,「结果她才出去九天,你就在那里过夜。五点四十七分看见我的讯息,七点多还没出门。」

「只是出版社的驻稿房,她暂时住而已。」

「地方挂在你的工作名下,门卡在你手里,人也是你带过去的。」宜臻看着他,「你想去就有一个理由。和另一个家差在哪里?」

承岳没有答案。

客房的门敞着。床单洗过后一直没有铺回去,书桌擦得过分干净,窗边也少了那只每天早晨会被欣玫背走的书包。

宜臻原以为那个空房间会提醒承岳,谁才是留在婚姻里的人;后来才发现,空着的地方只会把另一个地址照得更完整。

她把掌心覆到小腹上。

「正式房子一间都没找到,你已经会在那里洗澡、换衣服,早上再直接去出版社。」她的声音很平,「越到后面回诊越多。到时候你是回来睡觉,还是回来拿衣服?」

「下次回诊我不会再缺席。」

宜臻笑了一下,眼里没有笑意。

「你不是忘记。」她说,「五点四十七分,你已经看见我找你。你仍选择留到七点。不要把选择的事说成忘记。」

承岳的肩膀沉下去。

「那妳要我怎么做?」

宜臻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过把音轨寄给欣玫母亲。只要送出去,两边长辈、欣玫的学校、承岳的出版社,很快都会知道那句「表哥」后面发生过什么。欣玫会被带走,承岳也不可能再躲进一句赶稿里。

她也想过离婚。可那两个字一旦落到纸上,承岳便不必再回主卧,不必陪她走进诊间;她腹中的孩子还没被任何人看见,她却会先把丈夫送到另一个地址。

宜臻不甘心。

她不想成全他们,更不想把两个人一起毁掉。

下班回家,她摘下发圈,承岳已替她拿好碗;夜里她吹着头发,说店里下周的排班,他在身后替她按肩。

睡前想起冰箱还有半颗高丽菜,他便说明晚煮掉。她说起明天,总有他接着往下说。

如今人还坐在面前,她却得拿着挂号单,追问他下一次会不会来。

还有欣玫。她记得那个清晨,自己讲起练瑜伽摔倒的糗事,欣玫趴在垫上笑得撑不起来。

后来小腿拉伤,她下班带回乳液,坐在地板上替她揉,嘴里还在念她别跟着影片硬折。

连夜里躺下,她都会想起要问承岳,是不是该替欣玫再买一块瑜伽砖。

是她先叫欣玫别喊表嫂,叫宜臻姐就好。那时哪里想过,有一天得把这个女孩的行李送出门。

浴巾交出去以前,她还是洗干净、折好了,还是交代她按时吃饭。想到这里,宜臻咬紧了牙。她疼过的人,偏偏和承岳一起瞒着她。

怀孕还没让她的腹部有任何变化,身体却已经一天比一天陌生。

半夜反胃、早晨头晕,连坐在浴室地上都得先判断要不要打给诊所。

她不想每次难受都先看手机,猜承岳睡在哪里。

她要他晚上回到主卧,清晨还在,下一次从家里陪她去回诊。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只知道,把欣玫推得愈远,承岳便有愈完整的理由离开这个家。

宜臻望向敞开的客房。

「让她搬回来。」

承岳第一次真正变了神情。「妳说什么?」

「不是你去叫。」宜臻把手从小腹移开,「我自己跟她说。」

承岳的目光落到她小腹上,又回到她脸上。

「我没有想清楚。」宜臻说,「我不知道明天看见她,会不会还是想叫她走。可我知道,再让她住下去,只是在替你准备第二个家。」

承岳眼里有一丝松动,快得几乎藏不住。

那点松动刺得宜臻胸口发疼。她看见了,仍没有收回话。

「她回原本那间房。」宜臻把挂号单推到他面前,「外面的人问,她还是来台中念书、暂住表哥家的表妹。我只认这个。」

承岳看着她。

「你是我丈夫。」她说,「该回家的晚上、该陪的回诊,一次都不能再少。出版社也不准再拿来替你遮。」

承岳喉结动了一下。「好。」

「别急着答。」宜臻看见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松动,声音反而更低,「我没有原谅你,也没有答应她是你的什么。她回来,只是把第二个地址收掉。」

承岳把回诊单收进皮夹。

宜臻将那袋冷早餐推到他面前。「做不做得到,看下次。」

当天下午,宜臻第一次主动打给欣玫。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有人走动,也有书页翻动声,欣玫把声音压得很低。

「宜臻姐?」

「还在学校?」

「嗯,在图书馆。」欣玫立刻问,「妳身体不舒服吗?」

宜臻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瞬,又重新收紧。

「晚上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

「表哥也在吗?」

「在。」

「是妳要我回去,还是他叫妳说的?」

「是我要妳回来。」

很轻的呼吸声从听筒传来。欣玫没有追问原因,只说:「我六点前到。」

电话挂断后,欣玫在图书馆坐了很久。她先点开母亲的对话框,又看了一次家族群组;里面只有姨妈转来的早安图,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搬家。

宜臻可能只是叫她回去拿剩下的衣服,也可能要当着承岳的面把音轨放完。她猜不到,却不敢传讯息问承岳。

她提早二十分钟站在门外。

白色短袖衬衫、深灰百褶裙,肩上还背著书包。

以前她会直接拿钥匙开门,这次却按了门铃。

宜臻替她开门。

欣玫先看宜臻,再越过她看见餐桌旁的承岳。

「进来。」宜臻说。

欣玫脱了鞋,只穿袜子踩进屋里。承岳像要起身接她的书包,宜臻先指向客厅椅子。

「坐。」

承岳没有再动。

桌上的菜还没开始吃。宜臻与承岳坐在同一侧,欣玫独自坐在对面,书包紧紧抱在腿上。

「承岳说妳住得还习惯。」宜臻开口。

「还可以。」

「他也住得很习惯。」

欣玫的脸一下白了。她看向承岳,没有得到替她接话的眼神。

「昨晚是第一次。」她急着说,「我不知道妳今天要回诊。我有叫他回去。他五点多看到讯息的时候,我真的叫了——」

「可他没走。」

欣玫咬住后面的话。

「那是他的选择。」宜臻说,「我已经跟他算过,不是找妳替他还。」

欣玫把书包抱得更紧,像早已知道还有更可怕的事在后面。

宜臻看见她发白的指节,差点先叫她把书包放下。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

电话里那声「宜臻姐」还留在耳里,录音中喊承岳的声音却跟着浮上来。

她把视线从欣玫的手移回脸上,等她看着自己。

「妳是不是问过他,我知道多少?」

欣玫的手僵在书包边缘。

「现在我告诉妳。」宜臻的喉咙发干,仍一个字一个字说下去,「我听过你们在车旁的声音。妳叫他什么、他答应只碰哪里、妳最后怎么求他,我都听过。」

欣玫嘴唇颤了一下,整张脸迅速涨红。身体像又被拉回那个郊外午后,膝盖本能地向内并紧,书包也被压在丰满胸口前。

「对不起。」

「我已经听过了。」

欣玫的眼泪落到书包上。

「这几个礼拜,我每次看到我妈打来,都以为她知道了。」她的声音发抖,「妳搬走那天还替我准备浴巾,我一直想,那是不是妳最后一次对我好。」

承岳皱起眉。「欣玫——」

「你不要替我说。」

她第一次当着宜臻的面打断承岳。眼泪越掉越多,话也开始连不起来。

「妳对我那么好,我每一次都知道。店里忙的时候,我只是端几个盘子,妳还怕我被烫到。搬出去那天,妳也没有骂我。」欣玫用手背擦过脸,哭声仍从呼吸里漏出来,「可是他只要来,我还是会等。我怕他不要我。我知道这不能拿来当理由,可是我真的……」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宜臻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欣玫哭得说不下去,她差点想抽张面纸给她,手却没有擡起来。

那句「怕他不要我」仍在耳里。她也怕。

可她今天独自坐在诊间等候时,承岳就在欣玫那里。

「妳妈不知道。」宜臻说。

欣玫停住擦泪的手。

「我没有把音轨传给任何人,也不会拿它逼妳做什么。」宜臻说完,指腹在婚戒上压了一下,「妳妈把妳交给我们,不是让妳出了事,连个能回来的地方都没有」

欣玫没有立刻回话。她抱著书包的力道松了一点,眼泪却掉得更急。

「搬回来。」

冰箱压缩机恰好启动,低鸣填满没有人说话的客厅。

欣玫像没听懂。「什么?」

「回妳原本那间。上课要用的东西今晚先搬,剩下的周末处理。出版社的备用门卡一起还回去。」

欣玫看了承岳一眼,又立刻把目光转回宜臻。

「妳真的还让我住回来?」

「房间还在。」

欣玫擡起哭红的眼睛,望着宜臻,像怕自己听错。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我还能回来住?」

问完,她又低下头,手指紧抓著书包背带。她原本连剩下的衣服都不敢问,现在宜臻却说,那间房还留给她。

宜臻从纸盒抽了一张面纸,放到欣玫面前。

「我还在生妳的气。」她说,「妳回来,也不代表那些事没有发生。」

欣玫用力点头,面纸很快被眼泪浸湿。「我知道。我没有要妳当作没事。」

宜臻看着那张湿透的面纸,原以为自己至少会觉得痛快一点,胃里却又翻了上来。

她把掌心压到小腹,等那阵不适退下去。

「妳搬出去以后,他更不在家。」宜臻说,「我以为把妳移走,这个家就会恢复。结果正式房子还没找到,他先有了一个可以整夜不回来的地方。」

欣玫放下擦脸的手,眼睛已经哭红。「所以妳才让我回来?」

「我不会再把第二个家送给他。」

宜臻把视线移回餐桌,没有再往下说。

「外面的人问,妳还是来台中念书、暂住表哥家的表妹。」宜臻说,「妳妈那边照旧。店里的人看见妳,也不会有人知道别的。」

「搬回来以后,妳会再赶我一次吗?」

「我不知道。」宜臻说,「我连明天看见妳,会不会又想起那段声音都不知道。可是他再让我一个人去产检,我先跟他算,不拿妳替他还。」

欣玫转向承岳。「你呢?」

承岳看着两个女人。

「驻稿房我去清。今晚先搬上课要用的,周末把衣服和我的东西全拿回来,备用卡还给编辑。下次回诊,我会从家里陪她一起去。」

今晚能搬回来就好。欣玫擦过脸,把书包放到椅子旁。

哭过后的眼睛仍肿着,手却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死死抓着肩带。

晚饭吃得很安静。

饭后,承岳开车陪欣玫回套房。她先收明天要用的课本、笔电、两套上课衣服与盥洗用品。

远端跳蛋和后方玩具连同清洁液一起放进自己的私人物品袋,由她亲手拉上拉链。

灰绿色瑜伽垫仍立在窗边。欣玫只看了一眼,决定等周末再自己带回。

今晚她先拿能上课、洗澡、睡觉的东西,不把整个房间一次搬空。

承岳把自己的牙刷、刮胡刀和白衬衫收进另一只纸箱。

欣玫看着他封好箱子。「都带回去?」

「嗯。」

她低头拉上帆布袋,背到肩上。「那走吧。」

回到公寓已经十点。欣玫拖着行李箱,肩上背书包,手里还提着纸袋。

宜臻已替旧床铺好干净床单;衣柜左侧仍挂着欣玫没有带走的衣服,右侧只空了一小段。

欣玫在玄关放下纸袋,取出装在里面的旧拖鞋,脱掉外出鞋才踩进去。

右脚鞋面裂了一小道,她弯腰按了按,又松开。

宜臻走到玄关,目光在裂口上停了一下。

洗过澡,她换上宽松的淡蓝色长上衣,坐在地板整理明日课本。

几支笔仍留在抽屉深处,拉开时滚出来碰在一起,声音不大。宜臻仍站在门外,脚尖没有越过门槛。

「床单刚换过。」宜臻说,「原来的枕套找不到,先拿新的给妳。」

欣玫摸了摸枕套边缘,眼睛又热起来。「谢谢宜臻姐。」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宜臻的手仍扶着门框。

欣玫把课本叠好,才低声说:「昨天早上,我真的有叫他回来。」

「我知道。」宜臻看着她,「可是他没有走。这件事妳不用替他解释。」

欣玫低下头。「我知道了。」

承岳抱着纸箱进来时,宜臻已回主卧。他把笔电与充电器放到书桌,又从箱底拿出欣玫明天要穿的白衬衫。

「第一节几点?」

「八点。」

「早餐七点在桌上。」

欣玫看着他把课本依大小排好,声音很小。

「你今晚呢?」

承岳的手停在书脊上。

「我回主卧。她今天一个人去诊所,今晚不能又让她一个人。」

失落从欣玫眼里掠过,最后仍点头。「你去陪她。」

承岳擡手,像想碰她的头发,半途又收回。他把桌灯接好,确认开关能亮,始终没许诺明晚会过来。

「有事叫我。」

欣玫望着那盏久违的灯。「嗯。你在家就好。」

承岳回到主卧时,宜臻正把回诊单夹进资料册。

他在床沿坐下,主动说:「周末把剩下的东西搬完,备用门卡还给编辑。下次回诊,我从家里陪妳出门。」

「不是到了诊所露个脸就算陪。」

承岳拿出手机,把回诊日期存进行事历。

「放在那里的东西,全拿回来。我不想再看见你的生活被分到两个家。」

「已经拿了第一批。剩下的周末清完。」

宜臻将资料册阖上。她把下次回诊日期再说一遍,让承岳记好日期。

承岳关了床头灯,从后方靠近。手掌先停在她腰侧,等她没有避开,才慢慢覆到小腹上。

宜臻胃里仍偶尔翻起不适,他便一直留在床上,没有再看手机。

客房里,欣玫从书包小袋取出驻稿套房的备用门卡,放在尚未拆完的纸箱上。

那张卡曾让她以为自己得到一个只属于表哥与她的地方。现在,它只等着交还出版社。

她收完明天的课本,便自己把门轻轻锁上。

薄墙重新把三个人放得很近。这一晚,没有任何人越过去。

宜臻没有觉得自己赢了。

隔壁抽屉又轻响一声,很快安静。承岳的手仍覆在她小腹上。音轨仍留在手机里,没有送出去。

明早欣玫仍会背著书包出门上课,承岳仍是她的丈夫。

若有人问,答案依旧简单,这个家只是让来台中念书的表妹搬了回来。

只有屋里三个人知道,宜臻亲手替承岳想要的另一个女人重新铺好了床。

她不肯承认那个称呼,却也没有再把人推出门外。

周末清空驻稿套房时,承岳搬衣架与剩下的生活用品,欣玫则将备用门卡交回编辑。灰绿色瑜伽垫由她自己背。

宜臻在客厅看见那张卷紧的垫子,只把餐椅往旁边挪开,让她能把垫子重新立回原来的墙角。

欣玫没有立刻把垫子展开。它只是跟着她,一起回到这个尚未决定往后怎么生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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