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隔一天,门铃在早上九点整响了两次。
承岳七点多便出门。出版社临时要补拍新书宣传照,摄影棚在外县市,来回至少一整天。
他离开前把早餐放进电锅保温,又将自己的行程写在冰箱白板上。宜臻仍在主卧睡,欣玫下午一点才有课,正蹲在玄关绑运动鞋鞋带。
她脚边放着那双宜臻买的新拖鞋。尺寸刚好,鞋底已踩出一点生活留下的灰;原本那双裂开的旧拖鞋则被洗干净,收在鞋柜最下层的纸袋里。
门铃第三次响起前,欣玫先站起来开门。
外头是替树里意式餐厅送件的快递,脚边只有一个封好的纸箱与文件袋。
箱上贴着店名,边角已透出一股浓重的蒜香与香料味。
「宜臻小姐的。」快递员把文件袋翻到正面,上头贴着副店长写的便条,「店里请我和样品一起送来。」
「她在休息,我先帮她收进来。」
「这里签收就好。」
欣玫在签收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快递员收回单子,把纸箱与文件袋交给她便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仍残着一股浓烈的蒜味。
主卧很快传来床架轻响。
欣玫立刻把文件袋放到餐桌,将纸箱移到工作阳台,再把玄关与客厅的窗都打开,厨房抽风机也开到最小。
宜臻穿着长版睡衣走出房门时,脸色果然不好。
「谁来过?」
「店里送来的。」欣玫把文件袋放到她面前,「纸箱味道很重,我先摆阳台。」
宜臻坐下,先喝了一口水。「先放着,我吃点东西再看。」
「好。」欣玫将抽风机关小一格,「妳现在还想吐吗?」
宜臻盯着文件袋上的便条,喝了一口水。「有一点,不严重。」
欣玫把早餐端出来。承岳准备的是咸粥和蒸蛋;她掀开电锅,看了一眼宜臻的脸色,又把蒸蛋那格阖了回去。
「妳不是下午有课?」宜臻问。
「一点才上课,还早。」
「那不用一直顾我。」
欣玫拿起汤匙,低头舀了一口。「我也要吃早餐啊。」
宜臻舀了一口,也跟着吃。
两人隔着餐桌吃完半碗粥。宜臻拆开文件袋时,欣玫收走空碗,洗好后擦干流理台,又把垃圾袋里容易有味道的厨余先打包。
宜臻看完报价,擡头时,欣玫正站在阳台把垃圾袋束紧。
欣玫把垃圾袋口又绕了一圈,提着下楼。回来后,她便进房准备上课。
宜臻坐在餐桌前,手机里正好跳出承岳询问早餐吃多少的讯息。
她回了一句半碗,把手机翻面放回桌上。
十一点四十分,欣玫换上墨绿色短袖衬衫与米白长裤,头发高高束起。
她把课本、笔电与水瓶放进书包,走出房门前又去厨房看了一眼。
电锅里的咸粥还有一碗。保温壶添满了,原味饼干放在茶几伸手可及的位置。她又把原本垂在墙边的充电线拉到茶几旁,卷好放在宜臻的手机边。
宜臻看见后皱眉。「我手机还有电。」
「我知道。线放近一点而已。」
「妳把我当老人喔?」
欣玫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那我拿走。」
她真的伸手去拿充电线。宜臻却先用手掌按住。
「放着啦。」
欣玫收回手,背起书包。「我四点半下课,分组可能会晚一点。」
「妳昨天还累成那样,今天也要去?」宜臻问。
欣玫的手停在书包肩带上。
「要。前几天已经请过一堂,今天分组要交东西。」欣玫把书包肩带拉好,「妳不舒服就打给表哥。」
宜臻看着她把书包背好。欣玫弯腰穿鞋,便照常出了门。
中午过后,公寓第一次只剩宜臻一个人。
冰箱运转、楼上拖椅子、窗外车声偶尔掠过。
她躺在沙发上,本来以为自己会害怕再次晕倒,真正安静下来后,伸手便摸得到水、饼干、手机和充电线。
餐厅副店长打来时,宜臻拿起文件袋,照着外头的便条问完纸卷数量与价格,在两个品项旁画圈,拍照传回店里。
样品仍放在阳台门边,等她决定是否更换批次。
下午三点,宜臻起身替自己倒水。经过玄关时,她停在鞋柜前,把最下层的纸袋拉出来。
欣玫那双旧拖鞋已经裂得不能再穿,却洗得很干净,两只整齐套在一起。
她把纸袋搁到玄关旁。
四点四十,欣玫还没有回来。
五点十分,仍没有开门声。
宜臻拿起手机,看了一次两人的对话框。最后一则讯息停在上午,是欣玫出门后传的「到学校了」。
她打了一句:「晚餐回来吃吗?」
讯息几分钟后才显示已读。
「会,讨论完就回去。大概七点。」
宜臻看着「回去」两个字,把手机放到一旁。
她晚餐吃不了油腻的东西,最后只煮了一小锅鸡肉蔬菜粥。
米下多了,水也多了,煮好正好是两人的份量。
她替自己盛半碗,另一份留在锅里保温。
七点十二分,大门终于打开。
欣玫背著书包进来,手上还提着一袋原味苏打饼与两颗苹果。
她先看见玄关旁的纸袋,再闻到厨房里很淡的粥香。
「宜臻姐,妳今天还好吗?」
「没晕,也没吐。」宜臻坐在餐桌旁翻餐厅帐本,「锅里有粥。」
欣玫把苹果放进冰箱。「妳煮的?」
「不然它自己熟的?」
欣玫抿住笑,把椅子拉开。「我只是问一下嘛。」
「米放多了。妳自己盛。」
欣玫洗过手,盛了一碗粥坐到对面。鸡肉剁得很细,蔬菜也煮得软烂,是宜臻现在吃得下的做法。
她低头吃完,连锅底都刮得干净。宜臻翻着帐本,直到欣玫起身洗碗才换到下一页。
欣玫洗好碗,经过玄关时,弯腰摸了摸那只纸袋。
「新的尺寸不合?」宜臻忽然问。
「合。」
「那双裂的,垃圾车来就丢掉。」
欣玫的手停在纸袋提绳上。「洗过了,放着不会脏。」
宜臻翻过一页帐目。
「都裂成这样了,还留着干嘛?」
巷口传来垃圾车渐近的音乐。欣玫提起纸袋,走到玄关脱下新拖鞋,换回方才穿过的运动鞋。
宜臻低头把帐本再翻过一页。
大门开了又关。几分钟后,欣玫空着手回来,在玄关脱下运动鞋,重新踩进宜臻买的新拖鞋,沿着走廊回了房。
她回到客房,先把门边那只一直敞着的行李箱拉到床前。
剩下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两个纸箱拆平,空行李箱也被她推进床底。床与书桌之间终于空了出来。
手机响到第二遍,她才坐回书桌前接起来。
承岳晚上快九点才回家。
他进门时,欣玫已结束和同学的通话,正在房里整理分组纪录;宜臻则坐在客厅看店里传来的盘点表。
承岳看见厨房里洗好的两副碗筷,问她下午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一个人在家还好?」
宜臻看了眼客房门缝底下透出的光,露出浅浅的笑。
「我不是一个人一整天。」
承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有接话。
宜臻仍看着客房门,提高音量问:「欣玫妳明天几点下课?」
客房里先传来纸页被压住的窸窣声。
「也是四点半。」欣玫隔着门回答。
宜臻低头继续看盘点表。
「那晚餐算妳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