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先迈上台阶。
她穿酒红色长裙,外套搭在臂弯里,颈边一条细链随着动作轻晃。头发卷得松,红唇很衬肤色,转过脸时,能看见耳后贴着两点小小的假血迹。
她走得从容,肩背舒展,迎上旁人的目光时也大方地笑。
周衡跟在她身侧,替后面的人扶了一下门。黑色西装里是白衬衫,领带松着,肩背被衣料撑得平直。领口松开的那一点随意,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若琳,你们怎幺才到?”
宋弈从里面出来,笑着接过女人手里的袋子。
许令仪垂下眼,将衣帽牌收进包里。包扣没有扣上,她按了两次,才听见那一声轻响。
“路上堵了一下。”女人答,“还以为你已经顾不上接我们了。”
“别人可以不接,你们哪敢。”
宋弈笑着让他们进去。周衡原本在应他的话,转过脸看见许令仪,忽然停住了。
她刚脱了大衣,细白的肩露着,手臂挨在身侧。门外的风吹进来,她往里让了半步,发梢拂过颈边,黑羽毛跟着轻晃。
周衡还在看她。
许令仪起先以为发饰歪了,擡手碰了碰。他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回来,停在她脸上。她今晚唇色鲜明,眉眼却仍旧柔软,偏过头时,那颗小痣在灯下清清楚楚。
“怎幺了?”她忍不住问。
周衡的目光在她发间停了片刻,才说:“跟平时不太一样。”
“嘉宁帮我挑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不该跟他解释。
“好看。”
那声好看传到耳边,许令仪的手便从发饰上落了下来。指腹抵着包扣,她想起同他一起进门的女人,刚浮起的那点高兴又淡了。
周衡又问:“你也刚到?”
“嗯。”
她点头,说她们也才到,随后问孟嘉宁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
女人也顺着周衡的视线看过来,笑着说:“这身好看。”
许令仪只能擡起头:“谢谢。”
宋弈给她们介绍:“郑若琳。这个是令仪,嘉宁你们见过吧?”
“见过,在令嘉那次饭上。”郑若琳说。
听见堂姐的名字,许令仪笑了笑:“你好,我叫许令仪。”
周衡向她这边走近半步,问她冷不冷。
“不冷,刚才在外面穿着大衣。”
他看了她一眼,正要接话,郑若琳便叫他替自己拿一下外套,擡手去扣松掉的耳环。
周衡回头应了一声。许令仪顺势挽住孟嘉宁,催她往里走。
里面的音乐比门口响,灯光压得很低,墙边摆了南瓜灯和黑色枝条。有人戴着面具在拍照,有人拿着杯子从另一间出来,碰见熟人就停下说两句。
孟嘉宁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拉她坐下。
“这里行不行?离音响远一点,说话不用喊。”
“挺好的。”
孟嘉宁坐下来回消息,说有人在问她们到了没有。
“谁呀?”
“以前一起上课的朋友。她说穿了条白裙子,让我一会儿帮忙找找。”
许令仪应着,朝人群里看了一圈。视线经过门口,郑若琳还在同周衡说话,擡手将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他低着头听,目光落在郑若琳脸上。
“找着没?”孟嘉宁问。
“白裙子的有好几个,你有她照片吗?”
许令仪看过照片,记住了那对银色耳环。
嘉宁跟郑若琳熟不熟?
朋友收起手机,许令仪擡起头:“那边有不加酒的饮料吗?”
“有,我去看看。你喝什幺?”
“果汁就行,别太酸。”
“知道,坐着等我。”
许令仪笑着应好,把旁边的位置给朋友空出来。人群不断从面前经过,她收回视线,等嘉宁拿饮料回来。
“这个座位有人吗?”
她擡头,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外面是件深色马甲,额角画了一道伤,手里拿着一张被撕去半边的扑克牌。
她说旁边有人,他便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我是说这个。何竞,宋弈的朋友,刚才排队的时候见过你。”
“许令仪。”
“知道,听他们叫你了。”他坐下来,把那张牌放到桌上,“你看得出来我扮的是什幺吗?”
许令仪看了看牌,又看他的脸,实在没看明白。
他叹气:“又一个。宋弈让我别说了,就当没睡醒来打牌的。”
许令仪被他逗笑了。
“你自己选的?”
“朋友出的主意,说不用花钱,家里随便凑凑。现在他自己扮得像模像样,就我得挨个解释。”
何竞把那张牌翻过来,背面还贴着一截没撕干净的胶带。许令仪指给他看,他低头抠了两下,没抠掉,索性将牌塞回口袋。
“算了,再讲究下去,今晚什幺都别干了。”
“你不怕别人再问?”
“怕啊,所以一会儿你要是听见,就帮我答。随便说什幺,我都认。”
孟嘉宁拿饮料回来,认出他,问他不是说要戴面具。
“太闷了,戴了十分钟就摘。”
“难怪我刚才看着不像你。”
两个人聊起宋弈今晚的安排。许令仪接过朋友递来的无酒精饮料,刚喝一口,就看见周衡从人群后面走进来。
郑若琳仍在他旁边。
她将杯子放下,何竞恰好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那边拍照,说大家都被叫过去了。
“不……”
话刚起头,她看见周衡擡眼,目光越过桌边的人,落在自己这里。
许令仪迎着他的目光站起来。
“好啊。”
她拿上包,跟孟嘉宁说去拍两张,一会儿回来,又问何竞在哪里。
拍照的地方就在隔壁,一块黑色幕布前摆了高脚凳,旁边放着几样道具。何竞替她拿了一枝黑玫瑰,她没接那把夸张的塑料刀,说自己不想拍得像刚和人打完架。
“那给我,我看起来已经输了。”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明显,眼睛弯起来,绷了一晚的唇角终于松开。何竞原本还要说什幺,看着她,说到一半便停了。
“怎幺了?”
“没什幺。刚才还怕你觉得我烦。”
“没有啊。”她站到他旁边,甚至主动问他伤是怎幺画的。
何竞说自己对着镜子弄了半小时,近看完全不行,让她别替他拆穿。
“真是自己画的?”
“真是。要是花钱画成这样,我现在就得回去找人。”
她跟着笑,余光却越过他肩膀,去找门边那个高个子。
周衡停在门边,杯子握在手里,正望着她这边。郑若琳已经和另一个女人聊了起来。
许令仪忽然笑不动了。
何竞低头问她是不是发饰松了,她摇头,又把笑接回去:“没有,刚才有人碰了一下。”
合照拍完,何竞又让她坐在高脚凳上,拿手机替她拍了两张。许令仪原本想起身,他说再等一下,将黑玫瑰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到凳边。
“没事,不用一直看镜头,像刚才那样就行。”
他拍完给她看,问能不能把照片发给她。她拿出手机,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屏幕亮起来,她才发现周衡在两分钟前发了消息。
“方便说两句吗?”
何竞传来的照片跳到了列表最上面,她顺手点进去。拍得很好,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比自己以为的开心。
“你会拍照?”她问。
“平时乱拍一点。这个是灯打得好,不全算我的。”
许令仪觉得他这话实在,问起刚才该站在哪个角度,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何竞说下次有朋友拍室外的照片,愿意的话可以一起,她还没回答,身旁便多了一个人。
周衡先同何竞打了招呼,才看她。
“看见消息了吗?”
“刚才在拍照,没顾上。”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擡起脸看他。周衡站得近,灯被他的肩挡去一点,她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跟方才隔着半间屋子望过去不同,他一到面前,她便不太敢看他松开的领口。
许令仪往旁边挪了一点。周衡注意到,目光从她脸上移向何竞。她忽然又想起上一次在车里,他握着她的手,答应提前约她。
周衡看了眼她身旁的何竞:“我找你有点事。”
“现在?”
“嗯。”
“我还在说话。”
她声音轻,话却说得清楚。何竞把道具放回桌上,人也往旁边让了让。
周衡停了片刻,点头:“那你聊完告诉我。”
他转身走开,许令仪肩膀才慢慢松下来。她原本以为会痛快一点,可看着他真的离开,又只觉得胸口发闷。
孟嘉宁在另一头朝她招手。她跟何竞说了声抱歉,走过去,把包放到朋友旁边。
“我去一下洗手间。”
“走廊里面,第二个门。手机带着,别一会儿找不到你。”
许令仪拿起手机,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墙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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