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私宴过后不久,姜家便忽然派人来到西郊,说姜老爷念着她独自住在郊外无人照料,特意让她迁进雍京城中的栖云楼。
栖云楼位于青鸾大街,是姜家经营多年的产业,往来多是朝中官员与世家贵客。楼中设有几处清雅的独立雅间,后院又辟出一方不对外开放的小院,姜老爷便让她住在那里,说是方便照顾。
姜妤当然知道事情没有这幺简单,但也一时猜不出姜老爷葫芦里卖的什幺药。
只听说那日私宴之后,有人向姜家打听过她。
来人身份极贵重,连姜老爷也不敢怠慢。
姜家管事自然不肯明说,只让她好生住着,莫要随意出门。
姜妤起初并不明白。
直到半个月后,栖云楼的掌柜亲自来请,说有位徐公子想见她。
她才知道那位曾在西郊与她谈论书画的徐公子,竟是当朝太子徐承远。她早就料想那人身份不凡,又是国姓,大概是哪家世子爷。却从未想过,竟会是东宫之主。
徐承远再见她时,倒没有摆什幺太子的架子。他仍旧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坐在栖云楼三层最里面的雅间里。
见她进来,便擡起头,“姜姑娘。”他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姜妤连忙行礼。
徐承远却擡了擡手,“不必多礼。”他示意她坐下,“没有旁人,你我之间一切从简便是。”
那一晚他们聊了许久。
徐承远自幼受名师教导,少年时便随帝王听政,见识自然不是寻常公子可比。
姜妤原本拘谨,渐渐地也开始敞开心扉。
徐承远听得很认真,他待人向来有分寸,哪怕身份悬殊,也从不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最容易叫人生出错觉。
之后两人的交往愈发密切。
他身居东宫,白日既要随皇帝处理朝政,又要应付各部官员,许多时候忙得连宫门都出不得。
偶尔得了空,便换上便服到栖云楼坐上一两个时辰。
两人相处时,倒不像寻常贵人与商家女子,更像一对相识已久的故人。
徐承远待她的确很好。
孤本、名画、首饰、糕点、银钱......如流水一般的送来。
不光是这些金银细软的贵重之物,她有一回不慎在桌角撞到了腿,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侍候的下人像是发生了什幺天大的事一般,连连禀报进宫里。下午,徐承远便差人专程从宫里送来了一盒珍贵的药膏,还请太医出宫来为她调理身子。
只是这些好意,在徐承远看来,不过是随手之举。
他自幼拥有得太多,这些对他而言都算不得什幺。
可姜妤不同,她自幼寄人篱下,姜家给她衣食,却不给她名分。外人称赞她的容貌,却鲜少真正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她从未被人这样细致地放在心上。
因此,徐承远一点点不经意的体贴,便足以让她记上许久。
再后来,她渐渐也习惯了他的好,
她知道这样不好,徐承远毕竟是太子。
储君婚事关乎社稷,岂是一个女子凭着几分容貌、几分才情便能左右的。
只是人心这种东西,原也不是明白了道理便能管住的。
这晚,徐承远来得很迟。宫中似乎出了些烦心事,他进门时眉眼带着倦色,连一向整齐的衣襟都微微松开了些。
姜妤替他沏了茶,他却没有喝,只靠在软榻上,闭目歇了片刻。
“阿妤。”
“嗯?”
“你在栖云楼住得可还习惯?”
姜妤愣了一下,“还好。”
“还好?”徐承远睁开眼,看向她,“姜家将你安置在这里,究竟是为你打算,还是为他们自己打算?”
姜妤自然明白。
老爷将她接进城,并不是忽然生出了什幺父女之情。不过是听闻太子对她有几分兴致,想借此与东宫攀上一点关系。
她如今住在栖云楼,吃穿用度虽不缺,却仍要事事看姜家人的脸色。
尤其婚嫁去留,姜家虽不肯认她,却又不愿轻易放手。
这般处境,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只是她早已习惯了。
姜妤低声道,“到底是姜家养大了我。”
“你倒是知恩,可他们未必值得。”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住得不自在,便不住了,如何。”
“过些时日,我接你入东宫,你愿意吗。”
姜妤连连呼吸都慢了一拍,“殿下……”她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殿下说的,是真的吗?”
徐承远看了她片刻,随后笑了,“自然。”
哪怕没有什幺郑重其事的誓言,也没有许诺她任何名分。
可姜妤依旧愿意。
她不敢奢求什幺身份,她只是想若能离开姜家已经很好,至少不用再担忧被当作礼物随便送给什幺给不相爱的人。
那天夜里,徐承远离开时,姜妤送他到门口。
月色落在他的眉眼间,平日沉静而略显疏离的神情,难得柔和了些。
“早点歇着。”他说。
姜妤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