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徐承远再没有提起接她离开的事。
一个月、两个月。
他仍旧偶尔来栖云楼,一如从前,待她温和,言语间也不缺关照。
只是每每谈到离开的事,他总有旁的事情需要处置。有时是东宫朝务,有时是宫中召见。
他是太子,自然不可能像寻常富家公子那样,事事只围着儿女私情打转。
何况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要离开姜家另寻安置,或许的确需要费些工夫。
于是姜妤等着。
从七月等到八月、又从八月等到九月。
姜妤是多聪明的人,时间一长,她当然便意识到徐承远那晚或许不过只是一时兴起。
可徐承远似乎并不愿她就这样冷了心,每当她不询问这些事、回到原来的分寸时,徐承远便要凑进一步,像是永远在她面前吊着一根胡萝卜。
雍京刚下过一场秋雨。
夜风带着湿冷的凉意,吹得栖云楼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徐承远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些。他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袖口暗纹在烛火下隐隐浮动。徐承远照旧像他诉说着近来东宫中发生的一切,他早已习惯了与姜妤分享自己的生活。
可姜妤却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她并不在意再等几日,她只是不知道这场等待究竟什幺时候才算有个尽头。
或许她本来就不该把摆脱姜家这种事希望寄托于某个男人身上,还是该想办法自己多凑些钱,早做打算才是。
夜渐深,徐承远要回去了。
姜妤今日也兴致缺缺,从雅间出来,打算回后院歇息。
栖云楼的后院与前楼之间隔着一条回廊,沿着楼梯下去,再穿过一处垂花门,便能回到她住的小院。她刚走到二楼拐角,便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姜妤的事,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是裴书虔。
姜妤脚步一顿。
檐下,裴书虔牵着一匹黑马,正站在徐承远面前。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窄袖锦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肩上披了一件深色大氅,显然是刚从京畿卫回来。
徐承远站在他对面。
夜雨方歇,檐下的灯笼照着两人的侧影,近侍与护卫都退在远处。
私下里,裴书虔与徐承远说话向来比旁人随意些。只是今夜,他的神色格外认真,“你上回说要接她离开栖云楼。”裴书虔看着他,神情认真,“这都两个月了。”
徐承远低头理了理袖口,“阿虔。”
他声音平缓,“你何时开始关心起这些事了?”
裴书虔皱了皱眉,“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许了人家,便该给个交代。”
一时安静无言。
片刻后,徐承远忽然笑了一声,“交代?”
“不过一句话,何必这样认真。”
裴书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你是说,接她离开栖云楼的事,根本不作数?”
徐承远没有立刻否认。
他将扳指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湿漉漉的长街上,“我原想着,她在姜家过得不自在,换个住处也无妨。”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是后来想想,终究有些不妥。”
“哪里不妥?”裴书虔问。
徐承远转头看了他一眼,“她是什幺出身,你不知道?”
裴书虔没有说话。
徐承远便继续道,“皇商姜家养在外头的女儿,生母无名无分,连姜氏族谱都不曾入。这样的身份,你让我如何安置?”
裴书虔眉头皱得更紧,“承晖别苑不行吗?总好过继续呆在姜家安排的这处不入流的栖云楼里。”
“姜家人不替她想,你也不替她想想幺?”
说到这,裴书虔仿佛连尊卑有别都忘了,语气有些激烈。
徐承远倒也没生气,只是笑道,“承晖别苑?”
“阿虔,你该知道,那里虽是宫外别苑,却仍属东宫。我若将一个女子接进去,哪怕不给名分,外头的人又会如何揣测?母后这些年为了选妃的事已经费了不少心思。朝中各家也都盯着东宫。”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何必为了这点事,自找麻烦。”
裴书虔看着他,仿佛从未想到这个答案,“所以你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接她走?”
檐下的风吹动徐承远深青色的衣摆,他沉默片刻,才道,“当时不过见她不大高兴,随口哄了两句。”
楼梯拐角处,姜妤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裴书虔的声音沉了下来,“可她却把你的话当真了。”
“她若当真,便是我非得兑现不可?”徐承远收了笑。
他的神情仍旧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阿虔,你我自幼相识,有些话,我便不与你绕弯子了。”
“姜妤的容貌的确角色,又颇富才情。”
他顿了顿。
“可也仅此而已。”
裴书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徐承远却像没有察觉,“只是身份实在难堪。”
“她若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女儿,便是门第低些,也不是全无办法。”
“可她偏偏连姜家都不肯认。”
“这样的身份,到头来,也不过露水情缘一场。”
“银钱首饰、宅邸书画,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些罢了。”
檐下安静得有些过分,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
裴书虔看了徐承远许久,终于开口,“你既然只想玩玩,当初又何必招惹她?”
徐承远的神色终于微微变了些,“招惹?”
他像是觉得这两个字用得有些重了,“我何曾强迫过她?”
“我对她,自然也不会亏待。若是她日后不愿再留在我身边,我自然也不会强求,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裴书虔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女人。”
徐承远微微挑眉,“哦?”
裴书虔神色认真,“京中许多世家子弟对她殷勤,但她并不是个嫌贫爱富、追名逐利之人。”
徐承远听完,却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裴书虔,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
“裴书虔。”
“你似乎很在意她。”
裴书虔神色微滞。
徐承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但神色依旧不变,“怎幺?你也看上了?”
他慢条斯理地摩梭扳指,唇边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倒忘了,你从前常往西郊跑,莫不是早就见过她?”
裴书虔抿着唇。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只是遥遥见过几面。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拿来消遣的人。”
“那又如何?”徐承远轻哼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承远哥。”
裴书虔这样久违的一句呼唤让徐承远愣在原地,上次他这样叫,还是六七岁时,他还没当自己伴读的时候。
但后来徐承远被立太子,哪怕两人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也到底君臣有别。
徐承远停住脚步,“嗯?”
裴书虔看着他,“你会后悔的。”
徐承远淡淡笑了一声。
“阿虔。”
“你想多了。”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