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狄催促她回房间洗漱后,她只是慢慢地码字。加密文件夹里一点一点积累的,除了自己数年的人生事件感受,还有照片复印件等琐碎没有归类好的所谓的资料证据等。
这幺多年,林绿禾依然写日记。最近的日记,着重记录的都是周家的点点滴滴。一切浓缩为一个问题,一个她目前最想搞清楚的问题:周家的钱从哪里来?
她跟周狄住久了,了解到他每每看账,不核对,不看细项,翻完合上,盖上印章,递回去。说一句“辛苦”,对方收起来带走。因此她想算账管钱的有专人负责。
周狄给她汇款。每月一次,数字上下浮动不大,但从不间断。有时候一些小节日或者有什幺流行事,他嘴上说跟着年轻人赶时髦,就会给她送一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偶尔的时候走现金,用皮箱装,一箱子里尽是现金。她也不去数多少。第一次收的时候三天两夜睡不着,后来收多了,竟然麻木起来。
直到有次大扫除,她闲着无聊到他卧室溜达,卧室的后花园里,还有一件屋子。他刚好在里面整理一些东西。在那屋子里,她看到不止一箱的钱、金、银、瓷器、乱七八糟的古董吧,太多了,有些她也认不出,只知道是贵的。贵的一切,像杂物垃圾一样丢在那里。
周狄随手丢一个纯金雕的麻雀给她,说:“你上次不是说没有好看的手机挂坠?我看这个就行。”
她有点无奈:“重。”
又说:“叔,您别给我买手机了。我都挂二手卖了9台了。我还有五个可以用。”
周狄竟然诧异:“我哪知道?随手买的呗。”
她简直郁闷。要知道,过去的她,信奉那套物质理论,现在在周狄这里,得到这些毫不费力,甚至简直当垃圾。
她是“控诉”过的,称之为浪费。
周狄却说:“世间万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看你怎幺用,怎幺取。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说:“听不懂。”
周狄又说:“这些本来就是不值钱的。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些。”
“哦。”
“滚。”
就是这样。她需要经常修复革新自己的思想认知。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住。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在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自己备好全款。
周狄说:“随你吧。房子都住不过来了还要买吗?”
周家的房产,没有人能列出完整清单。不是懒得列,是有些房子买了以后就没再去过。单单是周狄的,就已经有四十多把钥匙随便放在一个抽屉里,每一把贴了一个标签,标签上写一个地址,字很小。周狄也记不清其中几把对应的是哪一套房子。更别说有些找不到钥匙的。
绿禾所知的,见过的,至少十处不动产,跨四个国内城市及香港、伦敦、意大利等等。每一处的定位不同——常住、度假、接待、放东西、暂时空置。没有一套是“投资”属性,全是“持有”属性。
她所在意的——独属于自己的房子——附带“家庭”/“温暖港湾”属性的重要物品,在周家这里,也是尘埃。
总归是会有心态崩溃的,毕竟她大部分时候不认为自己是周家人——时常抽离出这个私生女的身份去看这些。
也很正常。她想。
她做林绿禾做了多少年呀,做“周绿禾”才多少天。哪个才是真正的她,连她自己都搞不清。
搞不清的东西太多了呀。
连周狄有时说的话她都搞不清。
记得上次白兰那件事,事后她企图乖乖模样在他那里问出点前因后果出来,却只得到一句话:“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没有后续。”
绿禾渐渐生出一些称得上是绝望的情绪,认为周狄证明了一个残酷命题:一个人可以同时存有善意与残忍,可以一边对人施以庇护,一边施加伤害。善与恶并不是非此即彼。看透罪恶,但不反抗罪恶,尽量做到局部的善意。他可以对个体释放怜悯,却不会去推翻造成悲剧的根源。
沉默常常洪水猛兽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