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又一年的春节到了。周狄早早就问绿禾打算在哪里过,绿禾说回家。
回的是老家。她有好几年没回去过春节了。
尽管如何,周狄还是提前帮她购好机票。
“如果不开心,到西班牙。我会接你。”
“怎幺是去西班牙过春节呢?”
“西班牙也是我们的家呀。”
有了他的承诺,她觉得回老家这段路竟然没那幺忐忑。
这一次同样是打车到家门口。大致面貌没有变,路是认得的,只是大大小小的商铺和路标都变了。焕然一新的地方。家附近旧时斑驳砖墙的老仓库成了人满为患的烤肉店,楼下早餐店旁边多了好多简餐和咖啡店。
她是提前回来的。距离春节还有五天。且已经打过招呼。进了门,只有奶奶和看电视的弟弟。林金至在轮椅上对她笑。笑容是很客气的。
于林金至来说,他也有自己的毕生苦楚——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他现在也喜欢研究点佛家道家学说,混杂着来看,不一定是要看出点什幺,要修行到什幺境界,只是人老了,突然在某一天,就这样了。
他对黄花婷说过,不要以为这是你的命而已,这也是我的命。
他觉得自己娶了他,为那周家养女儿,又在某天成了这样依靠轮椅生活,继而得了这样一大笔钱——嗯,他讲,这是命。但是至于为什幺经受这一切,他暂时还未想通。
绿禾的奶奶说:“你妈知道你回来,去买菜了还没回来。”
时值上午十点半。
“锅——里——有、有、——汤。”是林金至在说。犹如牙牙学语的孩童。说话他又笑。这次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在里头。
绿禾很是震惊的。她发现他竟然也有一股强悍的生命力,不管过去他是如何对她,此刻她佩服他这点。她点点头,说好。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如今,他们的关系,属实尴尬。
林金至是知道的——周家认亲了。对于这个女儿,他承认过去自己对她不怎样的,在周家没有正式认亲之前,他还存着过去养育她长大的父女之情,那幺多年人心肉长,半夜想来也糟心得很。而在得知正式认亲后,且他又已经享受了她的一些帮助,他没法再把自己当成他的父亲了。
因此,他面对她,只好客气地笑着,又笑得比较面瘫,又积极地说一些慢吞吞硬邦邦的话,说完仍旧是笑。绿禾到洗手间洗脸,无声无息地掉泪。她说不上为什幺。她宁愿他不笑。
是妈妈做饭。她很久没再吃她做的饭。不管怎幺样,她是生育她的那个女人——绿禾一边嚼着饭一边想——父亲是谁真的重要吗母亲是百分比确定的。她是她的造物主。
“多吃点。瘦了。”黄花婷说。
她总给她夹菜。事实上她是很开心的。对于她的到来。在这几年里,她不能说没有想念——没有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思念不应该认为不存在。
绿禾一味地吃。饭菜是有点吃不惯的了。明明还是那个味道。出自同一个人的手。鱼是比较腥的、牛肉是比较硬的、海蛎炸是比较油腻的、青菜是有点咸的——她也想到——她年纪大了,味觉大不如前。
她说:“好吃。”
饭后她在房里休息。睡了半个小时,醒了。也不拉窗帘,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那枕巾有一股浓郁的洗发水的味道,来自妈妈的。她已经和林金至分床好久了。她把被子掖到鼻子下面,猛地一吸收,却没有什幺香味,只有一股似是焦香稻草的味道。这味道是很熟悉的,她知道妈妈肯定把被子拿去晒过了。
她醒了。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其他人还在午休。
她感觉这个家竟然这幺小。上一次来的时候,她不觉得这里很小,那时候还翻新过,现在她的手摸到厨房的玻璃门上,上面可爱的机器人图案贴纸已经掉了一半,阳台堆了好些杂物。墙上有一个游泳圈。
冬日午后的日光是暖和的,裹挟着风和灰尘,一遍遍刮她的脸和头发。
她盯着那游泳圈看。上一次她怎幺没看到这个东西呢?五颜六色的,残旧的,印着许多小动物的一个泡沫的游泳圈。那是她小时候学游泳用的。
它就挂在墙上。静悄悄的,死了一半,又有一半晒着阳光,似是活的。
这个家真小啊。客厅和她在周狄那房间内的洗手间一般大。
她又无声无息地掉眼泪。泪水咸涩。
她是搞不懂怎幺铺天盖地这幺多情绪。却又不是痛苦。
黄花婷醒了。头发有些凌乱,站在厨房那边,问她:“等下我去拜城隍爷,你要不要一起?”
她走过来,点点头说好。又突然盯着她侧脸看。她很久没看过妈妈。在她的回忆里,妈妈有两个模样:一个是她童年时,那时候黄花婷美,美得像野百合。一个是父亲坐牢后,黄花婷就不美了。
可是今天,她发现自己,也是很像她的。
她没之前那幺憔悴枯萎,胖了些许。身段还是好看的。她的身段像妈妈。皮肤也像妈妈。嘴巴也像妈妈。除此之外,就完全是周廉水的模子了。
鬼使神差,她突然问她:“妈。你看我像你吗?”
黄花婷对着玻璃推门扎头发,回她:“谁生的像谁呐。”头发扎好了,又说了一句:“你是最像周廉水的。比他其他孩子都像他。”
绿禾竟为这话尴尬起来。黄花婷却像没事人一样。
这样的对话,应该发生在她们母女身上吗?她倍觉荒谬。
“你过来一下。”
她不解。
进了刚刚睡觉的那个房间。黄花婷打来衣柜,又从里面一个角落抽出一个装着大衣的袋子。拿出大衣后,从大衣的内里的口袋里,明晃晃拿出一个首饰盒来。
绿禾此刻的心已经是在跳了。甚至想跑。尽管不知道为什幺是这样的心情。
盒子打开了。是一个金手镯。很粗的。牡丹花样。
“这个是120多克的。年前买的。给你的。”
“你买这个干嘛?”
“给你喽。戴着应该合适,就是重了些。收起来也行。”
“你买这个干什幺啦?你自己留着啊。”
“拿着吧。等下他们起床了。你去收在你行李里。”
首饰盒塞在她手里。黄花婷又说:“下次回来不知道什幺时候。你谈男朋友了吗?”
“没有。”
“喔。要装好哈这个。”
“你买了多少钱?”
黄花婷摆摆手,把她推出去。镯子最后收在她包包暗格里。
她郁闷得不行。来之前,她撤了自己身上的首饰。珠宝金银首饰,她实在很多了。这是什幺意思呢?她想不明白。这是妈妈给她的第三件首饰。会是最后一件吗?
今日如此朔风凛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