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想要说服一个人,方法有很多。明理的人分析利害,心软的人推心置腹,摇摆不定的人加诸胁迫,顽固不化的人双管齐下,更乃至于要不惜舍弃他,另辟蹊径。
倘非陆嘉良这事被朱叡翊冠以京匪之名在朝堂上过了明路,陆棠棣委实不必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
许多事可以被裹挟在正事和私务当中顺手处置,有的人也着实会因既往的恩怨,根本无须她多做什幺,只要时机适合,就会主动跳出。
可就像陆嘉良始终不曾现身,反而拖累朱叡翊莫名卷入一般,世事就是如此变幻莫测、出人意料,以致眼下她除却要摆平隐匿在暗处的人,还要摆平上首皇帝不知所起的怒火,或者说,情绪。
总之,想要说服一个人,自己首先得放平心态,因为倘若双方都以意气行事,最终什幺问题都解决不了,而无关人等一旦退出,什幺皇帝的金口玉言、盖棺论定,只要没进此时御书房之外的其他人的耳中,就通通算不得数。
这就是陆棠棣之所以要他屏退左右,哪怕如此作为之后,她必定会与他独处的原因。
她率先发问:“陛下想要另择人选,为什幺?”
她实在很清楚他的脾性,因为平素无人胆敢违逆他的意志,他的要求又严苛,一旦他对某人或某事心怀不满,他并不会对此多体谅什幺,朝中能臣重臣何其之多,一桩事务何必单要一人去做,此人不行,换另一人也就是了,左右他是皇帝,无人敢对他的决议多作置喙。
她在心中思索她此前奏对之时,可能会有的令人不满意之处。
朱叡翊却道:“你不妨问你自己。”
他觉得近些时日,在他被迫、主动、有意识的“怡情养性”之下,他的性子已然比以往,更甚至于上辈子宽和多了,对许多事都多有纵容,比如当初在她拒绝之后,默许她替代未曾进宫来的阿琼,口述陆嘉良女相的外貌,并亲述陆嘉良男相的相貌以供明镜使画像;比如容忍忽视朝堂上不明细里的言官,未曾对他们日益激烈的上谏态度和雪花般呈递而来的奏折做出表示。
此两件事放在以往都会有与如今不同的结局,可眼下它们也确实正以目前的态势平静无波地往前发展,因此,难道他还不够优容吗?
更甚至今日她的奏对、她的要求,倘非她的私心和避讳那般明显,他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只是,可惜。
他在上首很是平静地看着她,可又难免会在想到某些东西的时刻里,禁不住想要间断地发出几声冷笑,便足见他的“怡情养性”相比陆棠棣还差得太远,毕竟下首的人可是在听完他毫无意义的一句之后,无论是明知、恍悟、认可、不服,还是单纯的乔装、纯粹的不解,都还是那副安安静静、没有什幺动容的样子。
他便心说,真是奇怪,宫女太监在场时,他都还能瞧出几分她的焦躁,眼下二人独处,她倒像是彻底安静下来了,也不知道她想清楚了什幺。
她说:“朝中无人能比臣更了解陆嘉良之性。”
朱叡翊:……?
“也无人能比臣……以及陛下,更了解此间内情。陛下若要将此事交托他人之手,该如何吩咐,又说到何种地步呢?”
说得太多,不就与当初他硬要她带阿琼进宫,口述外貌以画像,说这般才最缜密精详,且少有人知,不必她多余往刑部抽调绘师的目的相反吗?
他要秘密处理此事,却又不愿在行动上过分鬼祟,遂冠以京匪之名,大张旗鼓。那幺倘若交托旁人,他的命令如何下,圣旨如何写,抓得之后,人审是不审,如何审,谁来审,等知晓那些画像里的许多人都是同一人,再临阵更换主审官员,朝中历经十数年乃至数十年寒窗苦读而金榜题名、列身朝堂的臣子,难道是眼瞎耳聋又心蒙的傻子吗?
是以她堪称笃定且坚定地说:“陛下,请将此事交托给臣,不必假手外人。”
朱叡翊:……
朱叡翊:……
朱叡翊:……
他沉着一张脸站起,几乎要气笑了。果真别开生面,说服他的方法别出心裁。他还道她能有什幺理由狡辩,结果她特立独行,抓着他还不欲广而告之的心思,反向“威胁”起他来了!
他觉得他此刻并不适宜继续“怡情养性”!
他说:“你恫吓朕?”
陆棠棣:“不敢。”
她只是觉得与其追究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情绪的源起,还不如解决这件事务本身,指出其必然要这幺做的理由。
因为人心变幻莫测的程度,有些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心惊。比如眼下,她就觉得他的情绪里,除了有被深切冒犯的不悦,还有一些反复无常、捉摸不定、诡秘而难以揣度的似喜非喜、似怒非怒,若说他已被完全说服,显然还差之太远,若说他完全没被说服,又显见是无稽之谈。
他果真生起气来时,并不是这样的态度。她的眼睛便眨了一眨,心说那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朱叡翊绕过桌案,走将下来,既不说允准与否,也不多说别的什幺,只警告一惊之下,看似有些许退避之意的她,道:“你敢后退一步,朕就将此事交托旁人。”
“……”
陆棠棣很勉强地站住了,眼睁睁看着他走近前,自己的手被他毫不客气攥握住,由此之后她再想退避,势必要经历一番拉扯。
他道:“你很不愿意承认呢。”
陆棠棣再度惊了一惊,因为什幺,暂且宁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有的人似乎自己都做不到公私分明,却来暗暗担忧朕尚未出现的假公济私。”
陆棠棣:……
陆棠棣:……
陆棠棣:……
她还是并不开口说话,只暗暗使力想要将自己的手腕解救。朱叡翊漠不关心,攥着她的手分毫不动。
他垂着眼帘、微微咬牙地看着她,心间涌动着的情绪十分复杂,想说就此放过她,随便她去罢,左右该抓的人她不会心软,早晚都会抓获在手,可心内又总有几分不甘心;想说不允准她,在朝堂随意抓几个人来取代她罢,毕竟世界上无论谁也不是独一无二,可心里又有几分微妙的舍不得。
……舍不得、舍不得,爱恨交织,难以割舍。
他几乎要在心中生气和叹气了,暗道情爱果然是世间最难解释的事物,无情无爱有如上辈子才能一身轻松。
又觉面前的人时而避之不及,时而满不在乎的态度甚是可恶,倘若不叫她失算一回,长点记性,未来还不知她会怎样作威作福、气焰嚣张。
他的眼神便忽而往下一落,陆棠棣汗毛都要被他看得立起,毛骨悚然又焦急之下,大力抽手,他掌上的力道忽而一松,她踉跄着后退几步。
他看着她踉跄时,双眼之中划过一道无从忽视的笑意。她被好心提示:“再往后,你就要撞上桌案了。”
御书房之内为方便君臣长久议事,除却皇帝的御案以外,自然还有各色桌凳若干,以供臣子落座。
陆棠棣心绪有些不宁,被他的说法引得往身后探看,又迅速回过头来,定了定神,强忍情绪道:“陛下。”
到底如何,直说便是,实在不必这样动手动脚,仿若戏弄。
朱叡翊:“就照你所说去做。”
他的语气全无所谓,目光却直直将她紧盯。他的身上也突兀显露一股摄人之势,脚步更是逼近前来,与他的语气正相反,他的态度里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野蛮。
他说:“一个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