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
对长大后的昭一来说,这一年好像是在争吵声中过去的。
她们搬进了一座大房子,有一个小花园会一股一股地吐水,餐桌上的水果也越来越多……
爸爸在家的时间却很少。
每每回家,必有争吵。
她不明白,爸爸明明总是生气,为什幺不愿分开?
……
吵得最凶的那次,是个突然的暴雨天,外面响着巨雷,刮着大风。
她淋着雨跑回家,陈嫂面上似乎有些紧张,
袅袅不在家。
长大后,昭一总是这幺称呼母亲。
袅袅,袅袅,永远困在父亲手心的鸟儿。
……
那晚,她不愿回房间,在客厅等到快要睡着时,
才迷迷糊糊听见谁的哭喊声,
门开了,轰鸣声伴着刺眼的光亮直射进来,
袅袅被爸爸扛在肩上,浑身湿漉漉的,衣裳被撕地破破烂烂,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她害怕地想要冲上前,没跑两步,
陈嫂突然出来将她拽走……
那一刻,陈嫂粗糙的双手紧紧抱着她,
挣脱不了。
不再挣扎。
回房间之前,她看见爸爸将她丢在地上,双手攥着袅袅的脖子,脸上的神情是不曾见过的凶狠……
袅袅苍白的脸色变红……
她有些害怕了,
怕爸爸会真的伤害她。
……
这些年,她慢慢意识到记忆中的一切,好像和这里不太一样。
在这里,爱笑的夏老师严肃得警告她,打人是犯法的,
喜欢的东西不能靠打架得到。
后来,
她鼓起勇气问爸爸,为什幺总是打妈妈?
那是个深夜,巨大的关门声吵醒了她,
看见爸爸一个人躺在沙发上,面色通红,擡手揉着额头,
她躲在门缝后看着,
想了想,悄悄跑去拧了条湿帕子,
像发烧时爸爸照顾她那样,轻轻擦着他的脸。
帕子落在脸上时,
凉意让他睁开眼睛,他眯着眼努力辨认着,
看清是她时,唇角勾起,亲昵地唤她,
“我的乖囡囡,好闺女……”他又缓缓闭上眼似享受着。
眼底闪过的一丝落寞,无人看见。
她感觉此刻格外放松,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时光,在简陋古朴的村子里,那个每天、每天陪她吃饭、手把手教她练字、哄她睡觉爸爸,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于是,她趴在父亲胸膛,问了那个问题。
耳下的缓慢悠长的呼吸声,短暂停顿,
等了很久,
爸爸才擡手揉揉她的小脑袋,
沙哑沉醉的声音轻的像羽毛,
“那不是打,”
“只有这样妈妈才不会离开我们。”
……
许是看她性格越来越沉默。
原东有天竟突然带了个孩子回来,说给她做个伴。
十岁大的男孩长得还没她高,整个人又瘦又黑,像只地沟里的小老鼠。
昭一很嫌弃。
她抱着爸爸的手臂使劲儿摇晃,要求换一个。
香江这边家里孩子少的有钱人,都喜欢认几个义子。精心挑选出资质不错的小孩儿,接到身边来从小培养,长大后可以辅佐自家孩子更好地接管家业。
她们班上那个成绩最差的黄小玉就有一个义兄。
黄家是靠玉石发家的,听说她那个义兄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被黄家看上后,一夜之间便从平民窟的弃儿成了富商家唯一的儿子,跟着黄小玉同进同出,据说是给她当童养夫的……
她见过黄小玉的义兄,看着斯斯文文的,很温柔。
哪像眼前这个,一双眼阴沉沉地盯着人,凶狠得像只狼崽子……
……
无奈,
原东将她抱在怀里,示意陈嫂带这小子去洗洗,嘴里哄她,
“洗了澡就干净了,哥哥很聪明的,长大了能够帮一一啊……”
昭一听完更生气了,
她在班上可是第一名!原东凭什幺说这个破小孩儿比她聪明?!
最后,原东只能答应她,
以后赔她一个更好看的。
当时看见那孩子时,他就心里一咯噔,
猜想女儿必定要大闹一场,
这小人儿跟她妈一样,净喜欢那没用的小白脸……
……
得了可以“换”的承诺,原昭一这才不情不愿的答应。
父女俩的对话丝毫没有顾及其他人,
不远处,慢吞吞跟在陈嫂后面的男孩,头垂得越来越低。
……
原昭一路过时,
看那小狼崽子硬是洗了两盆黑水出来,陈嫂还顺手将他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给剃光了。
洗干净后,看着倒是乖巧许多,但眉眼间的戾气却怎幺也挡不住……
原昭一撇嘴,转身想走。
陈嫂叫住她,想拿件她的衣服给男孩穿。
原昭一本不想同意,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她打量着男孩光秃秃的脑袋,手紧紧攥着包裹身体一件毛巾,
笑着眨眨眼,跑回了房间。
噔噔噔,脚步声很快回来,男孩儿擡头望去,
一件白色公主裙。
裙子足够大,倒是正合适他的身高,陈嫂犹豫片刻,没再说话。
于是,那晚,男孩整个人气恼又屈辱,手攥成了拳头,脸却偷偷红了整晚……
原昭一终于笑了。
她发现,
有个“哥哥”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
一年过去,程袅袅早已不抱希望。
国内的形势突然紧张,以她的名声,现在回去恐怕会更糟糕。
再者,原东那个疯子肯定不会轻易放手。
她们回不了,程母就想着过来找她们,但不知怎的身份文件总被拦下。如此,又过了好几年,在原昭一快上初中时,二老才来了香江。
……
大概是他们来的前一年吧,
程袅袅突然想开了。
许是那几年,
实在受不住疼,早就软了骨头,不愿再和他斗。
又或许是,
那几年原东拿下外贸名额,资产翻了几十甚至上百倍。
彻底富了。
这些年,他靠着果农出生的背景,头脑又灵活、胆大心细,很短的时间里便在香江彻底站稳了脚跟……
从此,程袅袅想买的衣裳包包、漂亮首饰再也不必眼馋别人,只要她想,原东从不限制这些,大方得惊人。
他那帮朋友看不想去,私下里总说迟早有一天她会被原东甩下……
……
如今看来,除开床上那些……
他已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明白后,程袅袅彻底摆烂了。
哪怕后来原东莫名其妙给她报了个成人大学,她也只坚持了半年多。
这还是在他日日督促、程父程母的远程要求下。
很多年后,她回想这时,
有时也会遗憾当初怎幺没有坚持呢,但在那个当下,
她深知自己早已心神俱疲,
独自在香江被撕扯、拼命挣扎的几年,似乎耗光了她所有向上的力气。
从此双眼紧闭,任由自己被吞噬在无边黑夜里,似乎也成了最好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