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玄律天殿内,夜明珠的光芒依旧柔和。

沐玄律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那件雪白的帝袍滑落在地,堆叠在她的脚边。

她赤着足,走到一旁的金盆前,将一块温热的毛巾浸湿,然后在自己的脖颈和胸口处用力擦拭着。

白皙的皮肤被粗糙的布料摩擦得泛红。

一遍,两遍。

直到那块毛巾变冷,沐玄律才停下手。掌心升腾起一团蓝色的火焰,将手中的毛巾瞬间烧成了灰烬。

她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一套崭新的、更加繁复庄重的帝皇法袍。

层层叠叠的衣料将她的身躯严密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双手。

她对着镜子,将那支凤仪九天簪插回发髻,调整了一下流苏的位置。

沐玄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高不可攀的冷淡。

她伸出手指,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

这一划没有任何声音,面前的空间无声分开,露出一道漆黑的裂缝。

……

玄天星系边缘,一颗被层层阵法包裹的死星深处。

一间古朴的石室里,萧家老祖盘膝坐在一张寒玉床上。四周的空气粘稠得近乎凝固,只有他悠长的呼吸声在石室里回荡。

忽然,萧家老祖猛地睁开双眼。

他面前三丈处的空间毫无征兆地裂开。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原本稳定运行的防御阵法在这股力量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后啪的一声炸成了漫天光点。

萧家老祖几乎是从寒玉床上滚下来的。他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摆,深深的弯下腰。

“不知女帝驾临,老朽……老朽万死!”

那双穿着云纹锦靴的脚从裂缝中踏出,停在他的面前。

“萧衍。”

沐玄律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明明不大,却震得四周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你有一个好孙子。”

不敢抬头的萧衍身体剧烈一颤。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手死死扣住地面的石缝。

这不仅仅是一句问候。

在这个时间点,女帝亲自撕裂空间降临,说出这样一句话,其中的意味让他心脏狂跳。

“那畜生……那畜生冒犯了女帝?!”

萧衍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迅速在身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印诀。

“给老夫滚过来!”

随着他的暴喝,石室左侧的空间剧烈扭曲起来。

光影闪烁间,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掉了出来。

萧凡显然还在睡梦中,他揉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昏暗的环境,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爷爷。

“爷爷?这是哪儿……我不是在听雨阁……”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站在前方那个高挑的身影。

那一身雪白的法袍,那张他在几个时辰前才见过的绝美容颜。

萧凡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行礼,脸上甚至还挂起了一抹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女帝陛下?您是来看……”

“啪!”

萧衍一巴掌扇在萧凡的脸上。

这一掌没有用仙力,但力道极大,直接将萧凡扇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牙齿混着血水飞了出去。

萧凡捂着脸,整个人都被打蒙了。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平日里对他宠爱有加的爷爷,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衍根本没看孙子一眼,他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头也不抬地问道:

“敢问女帝,这畜生做了什么?”

沐玄律低垂着眼帘,视线淡漠地扫过那个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少年。

“他那双眼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石室内陷入了寂静,只能听到萧凡急促的喘息声。

萧凡似乎还要辩解什么,他张开嘴,刚发出了一个音节。

“啊——”

两道血光在昏暗的石室中乍现。

萧衍跪在那里,右手保持着虚抓的姿势。两颗带着血丝的眼球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还在微微颤动。

萧凡双手捂着空洞的眼眶,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凄厉的惨叫声在狭小的石室里来回激荡,撞击着四周的石壁。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丝绸睡衣和身下的石板。

萧凡也是一个聪明人,他顺间意识到自己的无心之举居然会给自己带来如此灾祸。

“女帝陛下,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萧衍没有理会孙子的哀嚎。

他双手捧着那两颗眼球,举过头顶,身体弯得更低了。

“老朽教导无方,以此赔罪。”

他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沐玄律的神色。

沐玄律依旧站在那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是一片漠然。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停。

萧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不够。

这还不够。

听着耳边孙子的因为疼痛克制不住的惨叫,萧衍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看了不该看的,那就别留在这世上了。”

萧衍突然伸出手,按在了还在翻滚惨叫的萧凡的头顶上。

掌心处,狂暴的仙力瞬间喷涌而出。

“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是一声闷响。

萧凡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半步道君恐怖的仙力挤压下,瞬间崩解。

血肉、骨骼、连同神魂在内,都在这一瞬间被碾成了最细微的粉末,然后被仙力的高温蒸发殆尽。

地上只剩下一滩人形的焦痕,和那一套还带着余温的睡衣。

石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衍收回手。他的手掌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滴血。

“谢女帝……开恩。”

沐玄律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焦痕,转身面向那道还未闭合的空间裂缝。

“下不为例。”

她留下了四个字,抬脚跨入裂缝之中。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那道黑色的裂缝缓缓愈合。

石室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他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久久没有起身。

两行浊泪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流下,滴落在面前那滩焦黑的痕迹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

石室内,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灼热的焦糊味。

萧衍盯着地面上那滩人形的黑灰,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许久,直到膝盖下的石板传来刺骨的凉意。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唉……”

一声长叹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

萧衍走到一旁的石壁前,手掌按上一块凸起的浮雕。

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排整齐摆放的玉牌。

这些玉牌上流转着微光,每一块都对应着萧家嫡系成员的命魂。

他的目光扫过那排玉牌,最终停留在中间两块并列的玉牌上。玉牌上刻着“远山”和“素心”二字。

那是萧凡的父母,也是他最疼爱的的儿子和儿媳。

萧衍的手指在那两块玉牌前悬停了片刻。

他的手很稳,悬在空中纹丝不动。

“凡儿既然走了,你们做父母的,也不该独活。”

萧衍低声说着,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留着你们,日后若是因为怨恨对逍遥宫生出哪怕一点不敬……那就是拉着整个萧家陪葬。”

“咔嚓。”

他的手掌猛地合拢。

那两块晶莹剔透的玉牌在他掌心瞬间粉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萧家府邸深处的某座寝殿内,两道原本平稳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断绝。

萧衍松开手,任由掌心的玉屑洒落。他看着那一排剩下的、光芒依旧的玉牌,重新合上了石壁的机关。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寒玉床边。

那身原本挺拔的灰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闭上了眼睛,呼吸粗重地调整着体内翻涌的气血。

忽然,石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石室内的光线突然消失,黑暗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萧衍猛地睁开眼。

在他面前三尺处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不是实体,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周围的空间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波动,视线无法穿透。

但那股气息……

萧衍甚至来不及思考。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整个人从寒玉床上滑落,五体投地趴在了那冰冷的石板上。

之前的沐玄律给他的感觉是高山仰止的压迫感,而眼前这个影子……

那是天。

是他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从未触及过、甚至无法理解的某种规则本身。

“拜……拜见尊上!”

萧衍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

那道影子没有动。

一个慵懒的女声在石室里响起,听不出具体的方位,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真是一出好戏。”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看完热闹的意犹未尽,还有漫不经心的玩味。

“为了活命,杀孙子,杀儿子,杀儿媳……”

那道影子向前飘了一点,停在了萧衍的头顶上方。

“够狠,够绝。我喜欢。”

萧衍趴在地上,浑身僵硬。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地,汇成了一小滩水渍。他不敢接话,甚至不敢呼吸,只能极力控制着身体不发抖。

“这个小星系无趣了太久,难得有个明白人。”

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

“既然心无挂碍了,那就……再往前走一步吧,这个偏僻的星系也该有个主人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轰!”,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一刻,那困扰了他数千年的、名为“道君”的坚固瓶颈,在这点金光面前无声无息地消融崩解了一丝,不多,但是足够让他看到本来遥遥无期的突破的希望。

浩瀚的法则感悟强行灌入他的识海。原本晦涩难懂的天地规则,此刻在他眼前变得清晰可见。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

“谢……谢尊上赐福!谢尊上大恩!”

萧衍疯狂地磕着头,每一次都用尽了全力,石室的地面被撞得砰砰作响,额头很快便一片血肉模糊,但他毫无所觉。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道影子已经消失不见。

石室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那一滩萧凡留下的焦痕依旧在地上,空气中依然残留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萧衍跪坐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个玄之又玄的气息,体会着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额头,嘴角咧开,直到牵动脸上的伤口,五官挤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低沉变得癫狂,最后又变得冷静,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

“死了好……都死了好……”

他看着地上的焦痕,鲜血流进嘴里,但他尝到的只有甜味。

“只要老夫在……只要老祖还在……萧家,就还在!”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