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通往演武殿的长廊上,只有沐玄律一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按照半个时辰的时限,此时应当已有女修赶来,哪怕只是附近外围的侍女。

然而,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

风穿过廊柱,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沐玄律走出演武殿的正门,站在那足以容纳数万人的白玉广场前。

空无一人。

偌大的广场上,只有几只仙鹤在远处闲庭信步,看到她后受惊般地振翅飞走。

沐玄律停下脚步,她抬起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天际,袖袍下的手掌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袖袍鼓荡,脚下的白玉砖缝隙中蔓延出细密的冰纹,周围的空气停止了流动。

她双脚离地,身体正欲腾空而起,去亲自抓几个“抗旨”的典型。一只手却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伸出,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上涂着丹红的蔻丹,仅仅是轻轻一扣,沐玄律周身刚刚凝聚起的道君威压便如潮水般退去,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落回地面。

“谁——”

沐玄律猛地转头,那个字刚出口便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的空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沐玄清慵懒地依靠在凭空出现的华丽王座扶手上,那头纯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铺散开来。

她脸上常年笼罩的混沌迷雾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张完美的面孔,黄金瞳中流转着光泽,嘴角上扬的弧度让沐玄律本能地移开了视线。

“母亲?”沐玄律的声音低了下来,原本紧绷的身体却并未放松,“您为何拦我?若是您出手截断了我的法旨……”

“截了便截了。”

沐玄清松开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那个刚才被沐玄律捏碎玉简发出的命令波动,在她指尖化作一点光斑,随手弹灭。

“那么大火气做什么?”

沐玄清撑着下巴,那双金色的眸子在女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孩子已经长大了,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找个女人宣泄一下多余的精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宣泄?”

沐玄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才刚苏醒多久?根基尚且未稳,就被……被掏空成那样!若是正经的双修也就罢了,可那人行事鬼祟,完事后抹除了一切痕迹,分明是心怀不轨!我是他的母亲,也是这逍遥宫的执掌者,难道连查明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她越说声音越高,向前逼近了一步。

“母亲,您还要纵容到什么时候?今日我不将那个藏头露尾的女人揪出来碎尸万段,我便不叫沐玄律!”

“哎呀,好可怕。”

沐玄清懒洋洋地感叹了一句,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她站起身,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到沐玄律面前。

她比沐玄律高出半个头,那双黄金瞳微微垂下,带着某种戏谑的压迫感。

沐玄清伸出手,食指抵住沐玄律的眉心,将刚想继续争辩的女儿推得后仰了一些。

“我说了,不准查。”

“这件事到此为止。从今天开始,那孩子的私生活,尤其是床笫之间的事,你不准插手,也不准过问。”

沐玄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张绝美的脸。

“凭什……”

“凭我是你妈。”

沐玄清打断了她,随后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沐玄律敏感的耳廓上。

“当然,你也可以不听。毕竟玄律现在也是道君了,翅膀硬了。”

沐玄清的声音变得轻柔无比,带着某种黏腻的诱惑力。

“不过嘛……我也好久没见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了。你要是再这么凶,我就只能把她放出来透透气了。”

沐玄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一瞬间,这位执掌两仪大道、威震玄天界的冰清女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在这个只有她和母亲知道意思的威胁下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沐玄律的身体僵硬得像块万年玄冰,牙齿咬住了下唇,直到泛起青白。

“您……无赖!”

沐玄律憋了半天,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两个字,牙齿有些打战,显然是气得不轻,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承让。”

沐玄清笑得花枝乱颤,心情极好地拍了拍沐玄律僵硬的肩膀。

空间再次波动,她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回去歇着吧。”

在身体即将完全消失的前一刻,沐玄清的声音飘了过来。

“哦对了,你要是实在好奇是谁干的……”

“找个合适的时候,去灵华宫转转。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哦。”

最后一点白光消散。

演武殿前,只剩下沐玄律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遮住了那张写满了挫败与纠结的脸庞。

......

夜幕低垂,膳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圆桌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的菜肴已经撤去大半,只剩下几盘饭后的灵果。

沐玄清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仍然用用迷雾遮挡着面容,那双黄金瞳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左手边的沐玄律身上。

“最近虚空那边有些波动,我要去源头看看。”

她随手拿起一颗紫纹灵果,放在指尖转动着。

“这一去,恐怕有些时日回不来。”

沐玄律坐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听到这话,她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并没有看向母亲。

“那就祝您一路顺风,最好多待些日子。”

沐玄清也不恼,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灵果,身体微微向沐玄律那边倾斜了一些。

“玄律啊,这果子皮太厚,我剥着手疼。”

她把灵果递到了沐玄律面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女儿的眼睛。

沐玄律握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她抬起头,眼神在触碰到母亲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时,瞳孔微微收缩。

膳房内安静了下来。

沐玄律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

她接过那颗灵果,修长的手指扣住果皮,指尖用力,将紫色的果皮一点点撕开。

果汁染湿了她的指尖,她剥得很慢,每一块果皮都被撕得整整齐齐,指甲在果肉表面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片刻后,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在了沐玄清面前的碟子里。

“拿去。”

沐玄律的声音有些生硬,别过头不再看那一侧。

“真乖。”

沐玄清拿起果肉放进嘴里,甚至伸出手,在沐玄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顶上揉了一把,将那原本完美的发髻揉得稍微乱了一些。

沐玄律身体僵硬,却没躲。

“那我就走了。”

沐玄清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坐在末席低头装鹌鹑的沐玄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迈步向厅外走去。一步踏出,身形便淡去几分;三步之后,原本在那里的身影彻底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厅内只剩下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沐玄律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那张绝美的脸庞彻底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因温度骤降而凝结出白雾。她猛地站起身,袖袍一挥。

“都散了吧。”

说完,她看也不看其他人,径直转身走向后殿,她走得很快,裙摆带起的劲风让两旁的烛火剧烈摇晃,最后甚至直接熄灭。

沐玄珩迅速起身行礼,快步退出了膳房,直到转过回廊拐角才放慢脚步。

……

子夜。

寝宫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面上。

沐玄珩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并没有睡着,耳朵时刻竖着,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母亲下午那恐怖的威压虽然没降临,但那种悬在头顶的剑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窗栓拨动声响起。

沐玄珩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子拉到胸前。

“谁?”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只穿着白丝的小脚伸了进来,踩在窗沿上。

紧接着,一道粉色的身影灵活地钻进屋内,轻巧地落在地毯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沐玄灵拍了拍裙摆,借着月光看向床上的沐玄珩,手里还摇着那把凤羽七翎扇。

“怎么?以为是母亲来抓你了?”

她走到床边,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沐玄珩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紧张起来,压低了声音。

“灵儿?你疯了?母亲现在正在气头上,要是被她发现你半夜跑我这儿来……”

“发现又怎么样?”

沐玄灵打断了他的话,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那只穿着白丝的脚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母亲只说让你休息,又没说不准妹妹来看哥哥。再说了……”

她突然凑近了一些,扇柄轻轻挑起沐玄珩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母亲下午都消失了一阵子,说明她根本没空管这些琐事。你这胆子,怎么比老鼠还小?”

沐玄珩被迫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

“可是……”

“别可是了。”

沐玄灵站起身,伸手抓住沐玄珩的手腕,用力往外拖。

“跟我走。”

“去哪?大半夜的……”沐玄珩试图把手抽回来,但稍微一用力,就感觉到沐玄灵那看似纤细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

“灵华宫。”

沐玄灵回过头,嘴角上扬,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里可是有好东西等着你。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把你绑过去?”

沐玄珩看着她那副“你不去我就闹大”的表情,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最终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轻点拽,手腕都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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