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玄珩端起那只白玉汤盅,仰起头,将最后一口温热的鸡汤灌入腹中。
浓郁的灵气顺着食道滑下,原本空荡荡的胃部升腾起一股暖意,四肢百骸的疲乏感随着暖流的扩散消退了不少。
“叮。”
汤盅落在桌面上。
沐玄月伸出手,拿起一块洁白的方巾,探过身子。
沐玄珩本能地想要接过,但姐姐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嘴角。
微凉的指腹隔着方巾,轻轻擦拭着他唇边残留的油渍,动作轻柔而缓慢,指尖在他唇角停留了片刻才收回。
擦完后,她将方巾折叠好,收回袖中,重新恢复了那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坐姿。
沐玄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既然喝完了,那便走吧。”
沐玄律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今日下午,本宫去你的寝宫。”
沐玄珩刚要站起来的动作僵在了一半,膝盖弯曲着,屁股悬在椅子上方几寸的位置。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啊?”
“你需要运功调息,将药力化开。”沐玄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的根基虚浮至此,若是无人护法,恐有走火入魔之虞。本宫亲自为你梳理经脉,监督你行功。”
沐玄珩的屁股重重地落回了椅子上。
要是让母亲亲自检查经脉,昨晚被“榨干”的真正原因岂不是要露馅?
还没等他想出拒绝的理由,旁边的沐玄灵先坐不住了。
“母亲?”
沐玄灵手里的筷子戳在空碗里,发出“笃笃”的声响。她仰起脸,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银紫色的大眼睛盯着沐玄律。
“您要是去给哥哥护法了……那边境战事怎么办?天魔那边最近动静可不小,您作为女帝,总不能一直待在逍遥宫里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向沐玄珩,手里的凤羽七翎扇不知何时出现在掌心,扇柄在指间快速转动着。
沐玄律转过头,视线落在小女儿身上。
“边境无碍。”
她的声音依旧冷清,听不出半点波澜。
“林涯前些日子传来消息,他斩了天魔阵营的一位魔君,重创了一位道君。那一剑伤及本源,那天魔道君短时间内翻不起浪花。”
提到林涯,沐玄律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直。
“况且,天剑山庄那个叶孤城也到了。”
“叶孤城?”沐玄灵手里的扇子停住了,“那个号称半步道君的剑尊?”
“嗯。”沐玄律点了点头,转身向膳房门口走去,示意沐玄珩跟上,“林涯与叶孤城联手,再加上他们手里的剑阵,足以镇压那一段防线。除非天魔那边的老不死亲至,否则这防线破不了。”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
“至于兵力,赢天阙那个老狐狸也动了。”
“无极皇朝的皇室禁军已经拔营。虽非重装军团,但在机动性与单兵战力上,还要胜过寻常正规军。按照他们的脚程,两日之内便可抵达前线。”
沐玄律说完,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线,随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还在发愣的沐玄珩身上。
“还坐着做什么?过来。”
......
寝宫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正午原本灿烂的阳光隔绝在外,屋内光线随之一暗。
沐玄珩依言脱去外袍,只着单薄的中衣,盘膝坐于床榻中央。
他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视线盯着锦被上绣着的连理枝花纹,后背挺得笔直,肌肉却绷得紧紧的。
榻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沐玄律在他身后坐下。
一只温凉的手掌贴上了沐玄珩的后心。
“凝神,静气。”
声音就在耳后,近得能感觉到那微凉的吐息喷洒在颈侧的皮肤上。
沐玄珩本能地闭上眼,引导着体内乱窜的气息归于丹田。
下一刻,一股浩瀚醇厚的仙力顺着贴在后背的掌心涌入。
这股力量并未如预想中那样直接冲刷经脉,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涓流,沿着脊椎大龙一路向下,直奔丹田气海与肾俞要穴。
沐玄珩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力量太过于细致了。它们并非在梳理灵气,而是在一点一滴地探查着他身体最隐秘的角落,从气海的盈亏到精关的松紧,无一遗漏。
原本温和的仙力流速突然一滞。
贴在后背的那只手掌,五指毫无征兆地收紧。指尖隔着薄薄的中衣扣住了沐玄珩的背阔肌,力道之大,让沐玄珩感到一阵锐痛。
“……”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原本在体内温养身体的仙力,此刻却变得具有了某种侵略性。
它们不再安分地修补亏空,而是发了疯一般在沐玄珩的经脉中游走、巡视,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些干涸的精孔,在每一寸经脉内壁上反复刮擦,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气息的角落。
房间内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床榻边的鎏金香炉中,原本袅袅升起的青烟突然凝固在半空,随后被无形的重压直接拍散在香灰盘中,再无半点烟气升腾。
沐玄珩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任由那只扣在背后的手掌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那股探查的力量足足在他体内搜刮了三遍。
一无所获。
那种除了沐玄珩自身气息外什么都没有的“干净”,反而让背后的低气压愈发沉重。
终于,那股霸道的仙力重新变得柔和,开始填补那触目惊心的亏空。
精纯的本源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滋润着干涩的经脉,那种极致的舒爽感与心理上的极度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沐玄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半个时辰后。
背后的手掌撤去。
沐玄珩感到背上一轻,但他依旧维持着盘膝的姿势,没敢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沐玄律站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低垂着头的后脑勺。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儿子发顶三寸处,五指在空中僵硬地张开又合拢,最终紧握成拳,重重地垂回身侧。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雪白的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出冰冷的弧度。她没有留下一句叮嘱,也没有再看沐玄珩一眼。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门外,原本守候的侍女们噤若寒蝉。
沐玄律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她抬起右手,掌心中一枚传讯玉简凭空浮现,随着手指用力,玉简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传令。”
她的声音通过玉简,瞬间响彻在逍遥宫每一位高层与统领的识海之中,冰冷刺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即刻开启护宫大阵,封锁全宫。”
“所有太乙金仙境以上的女修,半个时辰内至演武殿集合。”
“任何人不得缺席,违者,斩。”
捏碎玉简,沐玄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底的风暴终于不再压抑,翻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