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我们又一次出差去拜访邻市一个有意向的加盟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考察是走马观花,洽谈是虚与委蛇,然而工作完成后,在入住燕姐提前订好的酒店时却出了“意外”。
“非常抱歉,先生,女士,”前台服务员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我们的系统似乎出了点问题……找不到您二位预订的两间大床房订单。现在……只剩下一间标准双人间了。您看……”
我愣了一下,皱起眉:“预订成功的信息我还保留着,怎么会出这种问题?你们必须解决。”
“真的很抱歉,先生,今晚客房确实非常紧张,可能是系统同步故障……”
服务员连连鞠躬,态度良好却给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正要继续理论,却感觉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回头,夏芸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脸颊不知何时浮起两团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着眼睫,不敢看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张闯……算了吧。一间……就一间好了。反正……平时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反正平时我们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分处不同的房间。
我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心头的恼火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取代了。我故作勉强地对服务员说:“那……就这样吧。给我们那间标间。”
房间是格局规整的双人间,两张洁白的单人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窄窄的床头柜,像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尴尬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虽然同住一个出租屋很久,但酒店、标间、出差……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天然就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
夏芸把行李箱放在墙边,小声说了句“我先去洗澡”,就拎着洗漱包飞快地闪进了卫生间,锁上了门。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传了出来。
我有些坐立难安,干脆溜出房去楼梯间抽烟,顺便给燕姐打电话抱怨。
没想到燕姐在电话那头笑的很得意:“哈哈哈……傻弟弟,哪有什么系统故障?那是姐特意安排的。为了这出戏,我还给了前台那小姑娘五百块钱红包呢。”
我:“……”
“怎么样?夏芸那丫头什么反应?”她饶有兴致地问。
“……她同意住一间了。”我小声道。
“这就对了!女孩子嘛,脸皮薄,能答应跟你住一个标间,心意就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依我看,你今晚什么都别想了,等她洗完澡出来,直接把她往墙上一推,这事就成了!”
“燕姐!”我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地烧了上来,“这哪行!我……”
“就知道你是个怂包。”燕姐在那边哼了一声,倒也没生气,转而给出了更循序渐进的方案,“那这样,你下去买几瓶啤酒回房喝着。如果她过来陪你一起,那就说明她也有那份心,你就别犹豫了。如果她直接睡觉,那……你就再等等。”
我握着电话,楼梯间冰冷的空气也降不下脸上的燥热。心底某种隐秘的期待,野草般疯长起来。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提着几罐啤酒和一袋子卤味凉菜回到房间时,卫生间的门刚好打开。
夏芸穿着厚厚的冬季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同样泛着粉色的脸颊。空气里弥漫着她洗发水的清香味道。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她眼神忽闪了下,迟疑问道:“……买夜宵了?”
“嗯,肚子有点饿。”我有些心虚的偏过头。
“哦。”
空气沉默了几秒,接着她径直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副立刻就要睡觉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刚升起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
我默默地把啤酒和凉菜放在小桌上,打开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却压不住心头的失望和自嘲。
果然,还是我想多了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偶尔喝酒时易拉罐轻微的声响,以及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食不知味地嚼着凉菜,啤酒一罐接一罐,却越喝越清醒,越喝越觉得这房间空荡得让人心慌。
就在我准备放弃,收拾残局也去睡觉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夏芸坐起来了。
她没看我,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伸手也拿了一罐啤酒,“啪”地一声打开。
“饿死了。”她小声嘟囔,语气有点抱怨,又像在掩饰什么,“买了吃的也不喊我……我都不好意思自己说要吃。”
说是饿了,她却先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白皙的脖颈线条绷紧又放松。然后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看着她,心跳又开始不规律。没说话,只是又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她手边空了的那个位置。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喝着,吃着。
酒精慢慢松弛了神经,也模糊了尴尬。
话匣子不知不觉打开了,先从无关紧要的出差见闻,到会所里新来的一个搞笑客人,再到吐槽东莞这变幻无常的冬天。
慢慢的,我们的话题从工作到生活,最后终于聊起了彼此的过往。夏芸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些飘忽。
“张闯,”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上次元旦前,为什么突然回老家吗?”
我心头一跳,放下啤酒,摇了摇头。
“我妈……病了。”她盯着手里易拉罐上的水珠,声音很轻,“病得很重,县里医院都说得去省城,还不一定能治好。我回去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打断她。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拉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夏芸的眼圈慢慢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问我……问我跟阿辉,什么时候结婚。”
阿辉。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在我面前提起前男友,用这样平静又哀伤的语气。
我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我跟阿辉……是指腹为婚的。”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妈怀我的时候自己起了一卦,然后跑去跟阿辉娘说她俩怀的是一儿一女,结了亲能旺两家,于是就这么定下了。”
“我们真是一块长大的。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泥地里打滚,一起上村里的小学,一起走好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初中。我成绩还不错的,但我家里……供不起了。初中读完,我就跟着村里一个姨来了东莞,进了一家纺织厂。那时候我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头被纱线勒得都是血口子,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想家,也想他。”
“后来他高中毕业,也没考上大学,就来东莞找我了。一开始我真的很高兴,觉得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睡衣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可后来才发现,他根本不想好好找活儿干。嫌工厂累,嫌工资低,整天跟着几个老乡在外面跑,说是找发财的路子。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就是去赌。从麻将,到牌九,再到那种地下赌场……”
后面的故事,我其实从燕姐那里已经知道了大概。
但听她亲口说出来,感受着她声音里的颤抖和绝望,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冲击。
她讲到那个男孩欠了巨额赌债,还不起就要被剁手,讲到他拿钱消失的那个下午,她独自进入雅韵轩那间包房里时心里暗无天日的绝望,讲到燕姐出现,给了她一条看似严苛实则已是仁慈的生路。
“所以你……还在等他来接你吗?”
“早就不想了。其实仔细算算,我来燕姐这里上班也才过了半年多而已,但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至于他……呵呵,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外面哪个角落里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有时候想想,可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吧。不会再嫁人了,也没什么不好。”
我心里发紧,刚想说不会的,想说还有我,可话还没出口,就见她身体晃了晃,头一歪,靠在了椅子背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来。
她很轻,在我怀里像一片羽毛。
我把她放到她那张床上,仔细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我退回自己床边坐下,拿出手机,给燕姐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燕姐很快回复了,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笨死了!她能跟你说这些,把过去撕开给你看,就是对你完全敞开心扉了!这是多明显的暗示!你现在过去脱她衣服,我保证她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机不可失!”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扭头看了看熟睡中的夏芸。她侧躺着,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红唇半张,发丝微乱。
我最终还是没有动。
不只是因为我觉得燕姐的方法太直接风险太高,更因为在听她讲述那些过往时,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叫阿辉的男孩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背叛者,更是她一整个青春年华的注脚,是她对“爱情”最初也是最疼痛的认知。
心里堵得难受,我起身收拾残局。易拉罐、食品袋、用过的纸巾……就在我拿起夏芸喝过的那罐啤酒时,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拉开的拉环上。
我想起她刚才讲述时,曾无意识地转动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
毫无预兆地,我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首歌,是梁静茹的《可乐戒指》。
我坐下来,拿起那个带着小圆片的拉环。
铝片很薄,边缘有些锋利。
我低下头,用指甲和钥匙,极其耐心地将那小小的圆片捏拢,揉搓,虽然手法笨拙,却还是渐渐搓成了一个球形。
中心还故意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点,像个寒酸到可笑,却又凝聚了此时此刻我全部心意的“钻石”。
然后,我轻轻拿起夏芸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纤细,皮肤温热。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慢慢地将那个粗糙的拉环戒指,套进了她的左手无名指。
简陋的铝圈箍在她白皙的手指上,不规则的球体在昏黄的床头灯下闪着奇异的光。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混合着温柔和一丝傻气的满足感。
虽然这什么也代表不了,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想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圈住”她。
看够了,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幼稚得可以。伸手想去把那“戒指”摘下来,免得她明天醒来困扰。
然而,我的指尖刚一触到那个拉环,便忽然感到她微微一动,下一刻她的手指蜷了起来,将我伸出的手指紧紧箍住。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的很快,血液却仿佛逆流。我慢慢抬起头,直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眸。
夏芸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里没有一丝迷茫,只有一片清亮的火焰,在昏暗的灯下闪着灼灼的光。
“夏芸,我……”
我笨拙地想为自己找个借口,却感觉手臂传来一股拉力,让我瞬间失去平衡,落进女孩温柔的怀里。
“张闯……你给我戴了戒指,还想跑掉吗?”
女孩笑着,眼里却再次盈满了泪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