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太湖的烟波依旧，燕子坞的风光依然。
但慕容复，却日渐焦躁。
派出去的人手，几乎将整个太湖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云中鹤的一根毛都没找到。
阿朱和阿碧，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慕容公子。”
下人在门外轻声禀报：“林公子说，今日便要离庄，特来向您辞行。”
“唰！”
慕容复猛地从榻上坐起，眼中闪过一道极其复杂的光。
他要走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慕容复本就不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一方面，他巴不得林轩赶紧滚蛋。
这个人在燕子坞多待一天，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寒气，说不出的难受。
可另一方面……
云中鹤的诡异失踪，阿朱阿碧的下落不明，还有那晚那个武功邪门的蒙面人……
所有事情，似乎都隐隐约约和林轩有关。
可偏偏，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
要不要……强行把他留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慕容复自己掐灭了。
不行。
林轩顶着襄阳“小诸葛”的名头，在江湖上声名显赫，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角色。
现在与他彻底撕破脸，百害而无一利。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大袖一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招牌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出房间。
堂前，林轩已经悠然坐着等他了。
慕容复拱手笑道：“林公子怎么才住几日便要走了？蒙古鞑子的事情尚未查明，此番就要离去，慕容复心中实为不舍啊。”
“慕容公子言重了。”
林轩也微笑着起身回礼，“在下也是临时收到消息，有件要事需亲力亲为。调查之事，后续还请公子多费心，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可以通知我。”
他顿了顿，看着慕容复，缓缓道：
“江湖再见。”
这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让慕容复的心脏猛地一跳。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林轩便告辞离去。
慕容复亲自将他送上了一叶扁舟。
小船划开晨雾，很快便消失在了太湖的浩渺烟波之中。
慕容复一直站在岸边，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直到那小船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天水之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眼神阴沉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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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一个消息，终于送到了慕容复手中：四大恶人中的“穷凶极恶”云中鹤，回来了。
当夜，慕容复独自一人，前往云中鹤所在的厢房。
推开房门。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将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如同鬼魅。
只见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影正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
但那双标志性的三角眼里，却依旧闪烁着猥琐而贪婪的光。
慕容复的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
从头到脚，从衣着到神情，都和以前的云中鹤分毫不差。
若非亲身经历了前几日的诡异事件，他几乎会以为，这家伙只是出去风流快活了几天刚回来而已。
“云兄，你总算回来了。”
慕容复压下心头思绪，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几日，兄台究竟去了何处？可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话音刚落，“云中鹤”猛地从榻上跳了下来，动作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狼狈与后怕。
“慕容公子，那晚上……那晚上可把老子给吓死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哆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我正准备把那两个水灵灵的小美人儿就地正法，谁知道，‘嗖’的一下，一道黑影就从窗户外面闪了进来！”
“那家伙的武功奇高，简直不是人！我就觉得眼前一花，脖子后面一麻，然后……然后就他娘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眼神中满是恐惧，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等老子再醒过来的时候，你猜怎么着？人已经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了，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
“慕容公子，那地方阴森森、冷飕飕的，我敢断定，那绝不是什么活人住的地方，简直跟鬼窟一样！”
慕容复的脸色一沉，心中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云中鹤”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那山洞里，除了我，还有一个黑衣蒙面人，武功高得吓人，出手又黑又毒。他一上来就问老子，说我们四大恶人，跑到你慕容家的燕子坞，究竟想干什么？”
“老子是什么人？嘴巴硬得很！慕容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云中鹤”说着，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膛，一副“我很有骨气”的模样。
“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他问什么，老子都说不知道！”
慕容复看着他这副德性，心中嗤笑不已。
云中鹤？嘴硬？
这家伙贪生怕死，好色成性，整个江湖谁不知道？他要是有骨气，母猪都能上树了！
简直是放屁！
“云中鹤”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慕容复的鄙夷，继续道：
“谁知道那黑衣人见老子不说，嘿，他够阴的！‘啪’的一掌就打在老子身上，一股冰冷刺骨的内力，‘嗖’的一下就钻进了我身体里，冻得老子五脏六腑都快成冰坨子了！”
“他还威胁老子，说再不说实话，就要把我身上的筋脉一寸一寸地冻裂，让老子活活受尽折磨再死！”
“老子……老子哪里受得了这种罪啊？”
“云中鹤”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满脸的委屈和无奈。
“慕容公子，我……我只好把我们四大恶人来你这儿的原因，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我说，是慕容公子您请我们来，帮……帮忙做些事情的。”
“那黑衣人听完之后，就冷哼了一声，之后就什么都没再问了。”
“他把我关了好几天，每天就给点馊饭剩菜，倒也没再折磨我。就在今天，他突然就解开了我的穴道，把我给放了，就说了一个字，滚！”
“老子……老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中鹤”说完，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深深的迷惑。
慕容复听完他这番讲述，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阴冷与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云中鹤”，眼中的怀疑与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番话，简直是一派胡言！漏洞百出！
首先，那蒙面人武功高到那种地步，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走他？不杀人灭口，反而关几天就放了？这是在做什么善事？
其次，云中鹤说自己嘴硬？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以他的德性，怕是对方还没用刑，他就什么都招了！
最让慕容复感到愤怒的是——
他竟然将慕容家与四大恶人勾结的事情，如此轻易地泄露了出去！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云中鹤，是不是已经被对方收买，故意回来传递假消息，迷惑自己的？
可是……
他看着“云中鹤”那张苍白而带着后怕的脸，那惊魂未定的眼神，那身体细微的颤抖……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自然，根本找不出丝毫破绽。
仿佛，他真的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慕容复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目光阴鸷地扫过“云中鹤”的身体。
他很想现在就出手，一掌毙了眼前这个谎话连篇的废物。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云中鹤再怎么废物，他也是四大恶人之一，背后牵扯着叶二娘、岳老三，甚至还有西夏一品堂。
贸然杀了他，得不偿失。
“云兄受苦了。”慕容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如此，云兄便先好生歇息。这个仇，日后，慕容复自会为云兄报了！”
“云中鹤”闻言，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神情中带着疲惫，和一丝对这番安抚的不以为然。
“那老子就先谢过慕容公子了。你这儿乱七八糟的，老子得先去睡一觉补补精神。”
说完，他也不管慕容复作何反应，径自走到榻前，一头栽了上去，片刻便响起了震天呼噜声。
……
这个云中鹤，自然是林轩假扮的。
他丝毫没有担心慕容复会看穿他的伪装。
阿朱的易容术，本就天下无双，脸上那张人皮面具，纤毫毕现，宛若天成。
而《小无相功》的神妙，更是能模拟天下任何武功的内力波动和招式精髓。
林轩早已通过审问和移魂大法，从真正的云中鹤口中，榨干了他所有的秘密，包括武功招式、生活习惯、言行举止。
试想，当一个人的脸、身材、武功、说话腔调，甚至连他深入骨髓的猥琐气质都一模一样时……
那么，他就是云中鹤。
真作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