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流光自苍茫戈壁上空掠过,终于在那座烟气缭绕的巍峨山脉前缓缓落下。
藏铁山。
山脚下,那高约十丈的石门楣上,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深深镌刻——
破军。
还是那么笔锋如刀,杀气凛然。
三人落地时,狐小欺周身气息微微流转,一层极淡的、带着桃花甜香的粉红色烟雾自她脚下袅袅升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烟雾很薄,只一两个呼吸便悄然散去。
那对总是机警转动的毛茸茸的白色狐耳,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同样银白如月华的长发下,一对与常人无异的、白皙精巧的人类耳朵。
而她身后那条蓬松柔软、时常摆动的银白大尾巴,也杳无踪迹。
龙啸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狐小欺双手叉腰,杏黄衣裙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露出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笔直玉腿。她仰起脸,对龙啸嫣然一笑,声音又软又糯:
“龙大仙师~奴家这样,可行呀?”
龙啸尚未开口,守在山门前的两名破军门弟子已迎了上来。
那是两名年轻男子,皆身着深色劲装,胸口绣着破军门的门徽。两人修为不过御气境中阶,但站姿笔挺,目光精悍,显然训练有素。
当先一人抱拳行礼,目光在龙啸身上一扫,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柄以粗布包裹、却仍隐隐透出雷火凶威的巨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语气恭敬了几分:
“几位道友请留步。敢问道友尊姓大名,来自何门何派,来我破军门有何贵干?”
龙啸踏前一步,抱拳回礼,声音沉稳:
“在下苍衍派惊雷崖,龙啸。这两位是在下的师妹与同伴。此番前来,有事求见贵门掌门铁门主,烦请通禀。”
那弟子闻言,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龙前辈?可是十年以来助我破军门镇守戍仙堡、与万化宗厮杀了十年的那位龙啸龙前辈?!”
龙啸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正是在下。”
那弟子连忙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敬:“原来是龙前辈!前辈稍候,晚辈这就去通禀!”说罢,转身便向山门内飞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消失在青石台阶的尽头。
另一名弟子则恭敬地侧身引路,将三人让至牌坊下的一处凉亭歇息,又殷勤地奉上茶水。
龙啸在亭中落座,接过茶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年。
他在西北煌州待了整整十年,其中大半时间,都是在戍仙堡度过的。
戍仙堡的城墙,他闭着眼都能走完;那些与万化宗弟子厮杀的日夜,至今想起来,刀光剑影仍历历在目。
铁自如门主,虽是合道境巅峰的大修士,却毫无架子,待他如同子侄。门中那些弟子,也有不少与他并肩作战过的。
他低下头,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依旧年轻,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当年他离开苍衍派时,不过凝真境,如今已是通玄境中阶。
修为精进了,可那张脸,却十年如一日,不曾老去。
他俗心尚在,所以未刻意放开真气限制,不想让自己变老,看起来便与十年前无异。
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呦~”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龙啸从思绪中拉回。
他抬起头,就见狐小欺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弯成月牙,嘴角噙着狡黠的笑,银白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龙大仙师~”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人家叫你‘前辈’呢~怎么样,被人这么恭敬地喊,是不是很舒服呀?”
龙啸看着她那张俏皮的脸,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被她这一打岔冲淡了几分。他轻哼一声,道:
“你笑什么?若论修为,你也是通玄境。放到外面小门小派,一样是前辈。”
狐小欺眨了眨眼,忽然挺起胸脯,一本正经道:
“哪里哪里~奴家,今年年方十八呢~”
龙啸:“……”
他看着她那张娇俏稚嫩的脸,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眸,那副毫无城府的模样,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狐小欺这通玄境的修为,怎么可能仅有十八,修道之士,样貌可以常驻,修为可骗不得人。
这狐小欺,一口一个龙大仙师,一口一个甄姐姐,年龄却是说不定比自己都大。
琼梧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龙啸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狐小欺那张得意的脸。
但是女子心事,不愿意说自己的年龄,龙啸也不会多问,就当她是个妹妹吧。
龙啸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这丫头……
…………
约莫一炷香后,青石台阶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前去通禀的弟子飞奔而回,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兴奋:“龙前辈!掌门有请!让晚辈带三位前辈上山!”
龙啸起身,对那弟子抱拳:“有劳了。”
那弟子连连摆手,侧身引路,带着三人踏上台阶,向藏铁山上行去。
一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破军门弟子经过。他们见到龙啸,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便亮起惊喜的光芒,纷纷抱拳行礼,口中唤着“前辈”。
龙啸一一颔首回礼,神情淡然,心中却难免感慨。
狐小欺跟在他身侧,悄悄打量着那些弟子的反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而琼梧——
她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天蓝色的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素白中裙勾勒出高挑纤细的身形,腰间悬着那柄“情愫”剑,剑穗在风中轻轻拂动。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不言不语,却如同一幅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图,美得让人窒息。
窃窃私语声,渐渐在弟子间蔓延开来。
“你们看那个蓝发女子……好美……”
“那眼睛,那头发,都是天蓝色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是谁?和龙前辈一起来的……”
“我知道了!那就是龙前辈当年上天寻得的爱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笃定。他望着琼梧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当年龙前辈为了寻她,在咱们破军门待了整整十年。后来听说他找到了通天之径,上了天界。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没想到,今日竟真的带她回来了!”
旁边的年轻弟子听得入神,喃喃道:“竟有此事……那位蓝发仙子,便是龙前辈的心上人么?”
“可不是嘛。”那老弟子叹了口气,“当年龙前辈在戍仙堡时,每次战后,都会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天边发呆。有一次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等,去接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唏嘘: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现在看见这位蓝发仙子,总算明白了。”
另一个年轻弟子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道:“可我怎么听说,龙前辈在西北时,和那位罗仙子……”
“嘘!”老弟子连忙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莫要乱说!罗仙子和龙前辈,那也是一对侠侣,这是人家的私事,你瞎打听什么?再者说了,也没人规定,修道之士定要一夫一妻。”
那年轻弟子讪讪地闭上嘴,目光却忍不住又往琼梧身上瞟。
而更多的目光,则落在了狐小欺身上。
“龙前辈旁边那个白发女子又是谁?”
“生得好生俏丽……那穿着,当真大胆啊……”
狐小欺今日依旧是那身“武妆”——上身着玄色短襦,袖口宽大如水袖,以暗红色丝线绣着缠枝桃花;下身是一条极短的黑红相间褶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随着步伐飞扬,隐隐能看见其下纯白的亵裤边缘。
一双笔直纤细的腿上穿着及大腿根的鹅绒白丝,袜口紧束在大腿根部,勒出微微凹陷的诱人痕迹。
脚下一双红色木屐,衬得白袜愈发醒目。
这套装束,放在合欢宗是寻常打扮,可在这些常年与戈壁黄沙为伴、见惯了粗犷简朴的破军门弟子眼中,却太过惊世骇俗。
几名年轻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脸颊微红,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那姑娘的裙子,也太短了吧……”
“你看她腿上的袜子,都到大腿根了……”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通玄境的前辈,你活腻了?”
狐小欺自然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
她非但不恼,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放慢了脚步,让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玉腿在阳光下更显眼。
那对隐去的狐耳虽已不见,但她那浑然天成的媚意,却丝毫未减。
她侧过头,凑到琼梧耳边,压低声音道:
“甄姐姐,那些家伙在偷看奴家呢~”
琼梧侧目看她,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狐小欺眨了眨眼,又凑近几分,吐气如兰:
“甄姐姐不吃醋么?”
琼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吃醋……是什么?”
狐小欺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银白长发在风中飞扬,引得更多目光投来。
“甄姐姐,”她好不容易止住笑,轻声道,“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琼梧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困惑,却并未再问。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渐渐没入云雾之中。
藏铁山的真容,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