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渐渐没入藏铁山终年不散的淡淡烟云之中。
那烟气并非寻常云雾,而是山腹深处无数地火熔炉日夜不息吐出的热息,混着各类金属锻烧时特有的焦灼气息,升腾而起,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铁灰色氤氲里。
呼吸之间,能感受到那股干燥而炽热的、属于铸造与征伐的味道。
龙啸拾级而上,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景致——道旁偶尔可见的露天矿坑,崖壁上开凿出的冶炼洞窟,还有那些或搬运矿石、或手持半成品兵刃匆匆而过的弟子。
只是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龙前辈,这边请。”那引路的弟子态度恭敬,脚步却不停,引着三人穿过平台广场,径直向那座最为宏伟的建筑走去。
铸兵殿。
暗沉的铁灰色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面以百炼精铁锻造的匾额上,“铸兵殿”三字笔力千钧,仿佛以利剑劈砍而成,杀气凛然。
殿门高阔,黑铁铸就,此刻正敞开着。
一股更加炽热、混杂着各种金属与火焰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同时还伴随着隐约的、更加低沉有力的锤击声,仿佛来自殿宇深处。
那引路弟子在殿门外停下脚步,侧身肃立:“龙前辈,掌门就在殿内。晚辈就送到此处了。”
龙啸对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殿门。
琼梧与狐小欺紧随其后。
踏入殿内的瞬间,那股热浪愈发明显。
光线稍暗,温度却更高。
四周墙壁上镶嵌的莹铁石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殿内景象——粗大的黑铁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四周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有的寒光凛冽,有的古朴厚重,有的甚至还在微微震颤,仿佛有生命一般。
而大殿中央,那座下沉式的环形铸造池中,暗红色的地火熔岩依旧在缓缓涌动翻滚,散发出惊人的热力。
熔岩池上方,数条坚固的铁轨和复杂的吊臂纵横交错,此刻正悬着一柄通体暗红、尚未完全冷却的巨剑胚体,接受着地火的最后淬炼。
熔岩池边,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暗红色粗布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灰白长发随意披散,背影如山岳般沉稳。他正凝视着那柄悬在地火上的巨剑,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龙啸在那道身影身后三丈处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苍衍派后学龙啸,拜见铁门主。”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庞如同铁石,皱纹深刻,皮肤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明亮锐利得如同刚刚淬火的刀锋。
那目光在龙啸身上一扫,随即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龙小友。”铁自如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铁锤砸在砧上,“自你从通天之径上天之后,这小半年,未曾见过了。”
他顿了顿,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息剑真人曾传书于我,天界之事,我也知道了不少。”
龙啸直起身,是啊,为了那通天之径,苍衍派和破军门结为同盟,互通有无。
铁自如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两道身影上。
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在琼梧身上停留片刻——天蓝色的长发,天蓝色的眼眸,素白中裙,清冷如霜。
随即又转向狐小欺——玄色短襦,黑红短裙,鹅绒白丝裹着笔直玉腿,那双猩红的眼眸正滴溜溜地打量着他,毫不怯场。
铁自如看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转向龙啸,声音里带着一丝打趣:
“龙小友,这两位,哪位是你苦等十年的眷侣啊?”
龙啸微微一怔,随即侧身半步,右手引向琼梧,郑重道:
“铁门主,这位便是在下的未婚妻,甄筱乔。苍衍派翠竹苑木脉嫡传。”
琼梧闻言,上前半步,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铁自如,双手敛衽,微微一礼。
动作生疏却郑重,虽未言语,但那份清冷中透出的礼数,已尽数展现。
铁自如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头,还了半礼。
龙啸又转向狐小欺,正要开口介绍,狐小欺已抢先一步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散修的礼,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股子天真烂漫的劲儿:
“铁门主好!小女子王小丫,是散修,在隐花岭采药时偶遇龙大仙师和甄姐姐。他们救了小女子的命,小女子便跟着他们,四处长长见识~”
她说着,还眨了眨那双猩红的眼眸,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崇敬。
铁自如看着她,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几分。
散修?王小丫?
这小丫头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媚意,那双眼睛里偶尔流转的、分明是合欢宗嫡传的媚术痕迹,还有那身打扮,那股子娇糯中藏着精明的劲儿——若真是个寻常散修,他铁自如这几百年算是白活了。
但他没有戳破。
铁自如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浑厚平和:“王姑娘客气了。既是龙小友的同伴,便是我破军门的客人。不必拘礼。”
狐小欺眨眨眼,心中暗忖:这老头儿,倒是个明白人。
她也不多言,乖乖退到琼梧身侧,悄悄拉了拉琼梧的衣袖。
铁自如目光重回龙啸身上,神色郑重了几分:“龙小友,此番前来,可是有事?”
龙啸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抱拳道:“铁门主,晚辈此番前来,确有要事相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万化宗之事。”
铁自如的眉头微微一动。
“说下去。”
龙啸再不迟疑,将隐花岭的发现、万化宗的恶行、徐巴彦的惨死、易筋派遗迹的发掘、仙族尸身的出现、以及那枚“混元丹”的炼制,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尽数道来。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一件件摆出来。
可正是这份克制,让那些事实愈发触目惊心——三十七名人族平民的血肉,十五名散修的真气,一头融血境大妖的妖力,一名仙族的本源,还有他大师兄徐巴彦的丹田和意识,被强行融合,炼成妖丹。
铸兵殿内一时寂静,唯有地火熔岩缓缓涌动发出的低沉轰鸣。
铁自如听着,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沉。
待龙啸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
“万征那厮……竟已疯狂至此。”
他转过身,望向那柄悬在地火上的巨剑,目光穿过暗红的剑身,仿佛看见了更远的东西。
“老夫与他斗了百年。”铁自如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从通玄斗到合道,再到如今的合道境巅峰。他万化宗野心不小,我破军门便是最大的绊脚石。这些年,大小摩擦不断,死伤弟子无数。”
“老夫本以为,他虽野心滔天,行事狠辣,但终究还有几分身为修士的底线。却没想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清明。
“没想到,他为了突破归一境,竟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他转过身,看向龙啸,一字一句道:
“龙小友,你带来的消息,老夫记下了。这的确是你苍衍派的血债,但也是我破军门的危机,更是整个西北、整个中原的。”
龙啸抱拳,郑重道:“铁门主,那枚妖丹如今在万征手中,他已闭关炼化。若他真借此突破至归一境……”
“老夫知道。”铁自如抬手打断他,目光深沉,“若万征真入归一,我破军门首当其冲。”
龙啸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铁自如却已继续道:
“龙小友,老夫知你心急如焚,想立刻杀上万化宗,为徐少侠报仇。但老夫问你——以你通玄境中阶的修为,带上这两位姑娘,能敌得过合道境中阶的胡无方吗?能敌得过合道境巅峰的万征吗?能敌得过万化宗众多弟子”
龙啸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再握紧。
铁自如何等眼力,自然看出他的挣扎。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
“老夫不是要拦你。老夫是想告诉你,报仇不是送死。徐少侠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莽撞。”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焦灼已压下大半,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
“铁门主所言极是。晚辈……明白了。”
铁自如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既如此,你三人便暂留藏铁山,住上几日。期间我自会联系西北依附于我破军门的诸派,待老夫探明万化宗虚实,再做计较。这期间,你也可好生调息,将状态恢复至最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琼梧与狐小欺,又看向龙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再者,龙小友苦觅十年的佳人,好生陪伴,莫要为复仇,迷失眼前。”
龙啸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琼梧。
琼梧依旧静静立着,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仿佛方才那些话与她无关。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狐小欺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
铁自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单超。”他朝殿外唤了一声。
一名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应声而入,正是单超。
“带龙小友三人去客舍安顿。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是,门主。”
单超领命,对龙啸三人侧身引路:“龙道友,好久不见,还有甄仙子,王姑娘,请随我来。”
龙啸回礼,“单道友,好久不见。”
然后,龙啸对铁自如抱拳一礼:“多谢铁门主。”
铁自如摆摆手,转身又望向那柄悬在地火上的巨剑,背影如山。
三人随单超退出铸兵殿,沿着另一条青石小径,向藏铁山东侧行去。
身后,地火熔岩的低沉轰鸣依旧不绝,仿佛这座铁山的脉搏,永不停歇。
…………
单超将三人送至砺锋居,又嘱咐了几句客舍的规矩,便告退了。
狐小欺待他走远,立刻蹦跳着扑向其中一间客舍的床榻,解下自己的大背囊,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上面,长长舒了口气:
“呼——总算能歇歇啦!这一路飞过来,累死奴家了!”
她翻了个身,望着屋顶,那双猩红的眼眸滴溜溜转着,忽然又坐起身,凑到窗边向外张望。
“甄姐姐!你快来看!”她招呼着。
琼梧走到窗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藏铁山的景致,与隐花岭的温润秀丽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尽是裸露的褐红色岩层,间或点缀着几簇耐旱的荆棘。
山腰间,随处可见开凿出的矿洞和冶炼洞窟,有弟子进进出出,搬运着矿石或半成品的兵刃。
更远处,几座高炉正吐着滚滚浓烟,将天际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而那些锻造声、锤击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从不间断,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都在劳作。
“好热闹啊。”狐小欺喃喃道,眼中满是新奇,“和我们万花谷完全不一样呢。”
琼梧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龙啸走到她们身侧,望着那些熟悉的景象,淡淡道:“破军门以铸造闻名天下,门中弟子,人人皆是铁匠,也是战将。他们修的道,便是‘人兵合一,有进无退’。”
“‘人兵合一’?”狐小欺眨眨眼,“什么意思呀?”
“便是将自身性命与所铸兵刃相连。”龙啸解释道,“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要亲手铸造自己的本命兵刃。此后日日夜夜,以心血温养,以真气淬炼,人即是兵,兵即是人。人亡,兵亦当毁,不落敌手,不供后人。”
狐小欺听得入神,喃喃道:“这般决绝……”
龙啸点点头:“所以他们铸出的兵刃,威力极强,品质又好,在修道界颇有美名。”
狐小欺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我倒是知道,破军门出品的仙器兵刃,可是千金难求呢。”
狐小欺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望向那些忙碌的破军门弟子,
“只是这‘人兵合一,有进无退’,这……这也太狠了吧……”
龙啸没有再接话,只是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
稍事歇息后,狐小欺便坐不住了。她拉着琼梧,说要出去逛逛,看看这破军门到底有何奇特之处。
龙啸本想同去,却被狐小欺一把按回榻上:“傻大个,你好好歇着!方才那老头儿都说了,让你调息恢复。有甄姐姐陪我就行啦~”
她说着,冲龙啸眨眨眼,又凑到琼梧身边,挽住她的手臂,仰着脸道:“甄姐姐,咱们走~”
琼梧看了龙啸一眼,龙啸对她轻轻点头。她便随狐小欺出了门。
…………
藏铁山东侧,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被称作“试兵台”。顾名思义,是破军门弟子试演新铸兵刃的地方。
此刻正值午后,平台上聚集了十余名年轻弟子,或站或坐,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铁墩,议论纷纷。
狐小欺拉着琼梧凑了过去,探头一看——那铁墩上,搁着一柄长约四尺、通体暗红的单刀。
刀身尚未完全冷却,隐约可见有细密的纹路在刀面上流转,如同血脉。
“妙啊!刘师兄这次铸的刀,比上回那把强多了!”
“你们看这纹路,这分明是引了一丝地火之力入刀!”
“刘师兄才凝真境中阶,就能铸出这等品质,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那被称作“刘师兄”的年轻弟子,是个面色黝黑的青年,此刻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道:“哪里哪里,只是侥幸,侥幸……”
狐小欺听得有趣,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师兄,这刀能借奴家瞧瞧么?”
众人闻声回头,待看清来人,顿时愣住了。
一个银白长发、猩红眼眸、穿着大胆的绝美少女,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她身侧还立着一位天蓝色长发、清冷如霜的仙子,那双眼睛如同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这……这是……”
那刘师兄结结巴巴,脸腾地红了,连忙抱拳行礼:“两……两位前辈好!”
狐小欺摆摆手,笑得愈发灿烂:“别紧张别紧张~奴家就是想看看你这刀。”
刘师兄连忙捧起那柄单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狐小欺接过刀,仔细端详。
刀身入手沉重,隐隐有温热传来,刀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试着渡入一丝真气,那刀竟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咦?”狐小欺眼睛一亮,“它会动!”
刘师兄解释道:“回前辈,这是……这是刀中那丝地火之力在回应前辈的真气。前辈修为高深,自然能引动它。”
狐小欺啧啧称奇,又试着挥了挥刀,虽不趁手,却能感受到那股隐藏在刀身中的、蠢蠢欲动的力量。
“人兵合一……”她喃喃道,“原来如此。”
她又问了几句铸造的事,那刘师兄一一作答,态度恭敬得近乎惶恐。狐小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惊叹一声,引得那些年轻弟子纷纷侧目。
待她将刀还与刘师兄,拉着琼梧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那两位前辈是谁?好生厉害……”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寻常散修……”
“那白发前辈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好美……”
“嘘!别乱说话!”
狐小欺听在耳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挽着琼梧的手,轻声道:
“甄姐姐,这破军门真有意思。他们那些弟子,明明修为不高,可铸出来的兵刃,却比寻常法器强多了。这人兵合一,当真是条奇道。”
琼梧轻轻点头,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忙碌的弟子身影。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
“他们眼里有光。”
狐小欺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
琼梧继续道:“这些弟子,眼中都有光。那是……相信自己所行之道的光。”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如何表达:“在仙界时,仙族的眼神里没有这种光。他们只是……存在。而这些弟子,是在活着。”
狐小欺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天蓝色眼眸中那淡淡的、连琼梧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度。
她忽然用力挽紧琼梧的手臂,将脸靠在她肩上,轻声道:
“甄姐姐,你也在活着呢。”
琼梧低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困惑,却没有推开她。
远处,夕阳开始西斜,将藏铁山染成一片暖金。
那些锻造声、锤击声,依旧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而两道身影,就这样依偎着,在金色的余晖中,静静站着。
…………
客舍内,龙啸盘膝而坐,紫金色的雷光在体内缓缓流转。
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目光深邃。
铁自如的话,他听进去了。报仇不是送死。他需要等,需要积蓄力量,需要等待时机。
可胸中那团火,依旧在烧。
大师兄的脸,那夜在望沧城消散的蓝紫色光点,那些血淋淋的事实——都在提醒他,血仇未报,仇人还在逍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等。
他对自己说。
再等等。
夜幕降临,藏铁山上灯火渐次亮起。
那些锻造的声响,却依旧没有停歇。
整座山,仿佛一头永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夜色中,继续呼吸,继续劳作,继续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