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西北旧事

三道流光已越出中原腹地的繁华,渐渐深入西北地界。

龙啸立于狱龙斩上,紫金色雷光在刀身流转,劈开迎面而来的干燥劲风。

他抬眼望去,入目尽是绵延无际的戈壁——赭红色的大地龟裂如网,零星几簇耐旱的荆棘从石缝中挣扎而出,在风中瑟瑟抖动。

远处,几座褐红色的山峦横亘天际,山体被风沙侵蚀成奇诡的形状,如同巨兽匍匐在地的脊背。

天很高,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大地烤得滚烫,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这便是西北煌州。

与中原的青山绿水截然不同的荒凉之地。

“哇——”

一声惊叹自身侧传来。

狐小欺踩着“银骨”,杏黄衣裙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

她那双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正贪婪地扫视着下方这片陌生而壮阔的土地。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高高竖起,不时轻轻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异样的声响;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欢快地摆动,尾尖那撮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她背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囊,龙啸和琼梧的背囊皆不是很大,只有必备干粮与丹药。

而狐小欺说,我合欢宗弟子,在哪里也不能失了漂亮,于是多带了几件衣服与胭脂水粉。

“甄姐姐你看!”她忽然指着下方一处,声音又脆又响,“那是什么?怎么地上裂那么大的口子?像被谁砍了一刀似的!”

琼梧御剑于她身侧,“情愫”剑身青金色光华平稳流转。

她顺着狐小欺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蜿蜒数十里,将赭红色的大地生生撕裂开来。

峡谷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底部幽暗难测,隐隐有风声呼啸而过,如同巨兽的喘息。

琼梧看了片刻,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随即轻轻摇头:“不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在仙界时,未见这般地貌。”

狐小欺眨了眨眼,又转向龙啸:“傻大个,你呢你呢?你来过西北,肯定知道吧?”

龙啸从沉思中回过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淡淡道:“那是风蚀谷。西北常年大风,裹挟着沙砾,经年累月切割而成。有些深达百丈,底下常有暗河,也会有妖兽盘踞。”

“妖兽?”狐小欺眼睛一亮,“什么样的妖兽?厉害么?”

“那要看什么谷。”龙啸道,“浅些的,多是些御气境的沙蝎、土蟒;深些的,偶尔会有化形境,凝丹境的妖隼出没。至于再往西北深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天际,“便是破军门所在的藏铁山了。那里矿脉纵横,常有铁甲犀、玄晶蟒之类的妖兽,修为可达蜕凡境。而最为凶狠的,当属这沙漠蠕虫……”

狐小欺听得津津有味,又指着另一处奇形怪状的山岩问个不停。龙啸一一解答,声音平淡,却耐心十足。

琼梧静静听着,偶尔侧目看向龙啸,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又飞了一程,狐小欺的絮叨终于稍歇。她凑到琼梧身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琼梧忽然身形微侧,向龙啸靠近了几分。

“龙啸。”琼梧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探究。

龙啸转头看向她。

琼梧那双天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问得认真:“先前从仙界到观心寺,再到苍衍派,我曾听旁人提及——你为了找我,寻通天之径,在西北煌州待了十年?”

龙啸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她,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她天蓝色的长发。

片刻后,他才移开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戈壁,声音平淡如水:

“不重要了。最后……我找到你了。”

那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琼梧却分明看见,他的拳头,握紧了一瞬。

她沉默着,没有再问。

但狐小欺却凑了上来,杏黄身影挤到两人之间,猩红的眼眸滴溜溜转着,满是好奇的光芒。

“傻大个,说嘛说嘛!”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的意味,“奴家也好奇得紧呢!甄姐姐到底怎么失忆的?怎么又有真气又有仙力的?你找了十年,又是怎么找的?”

她仰着脸,那双猩红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龙啸看着她,又看向琼梧。琼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想知道的神情。

龙啸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他心中想道,目光投向远方那无尽延伸的戈壁,如今合欢宗的误会已然解开,狐小欺又如此喜欢筱乔……这些旧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十年前……那时我和筱乔都在苍衍派,算是……两情相悦。”

狐小欺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一日,经历一件大事后,我在青芦山向她求婚。”龙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压抑,“她答应了。我们本已约定,回到苍衍派后,便禀明师父,择日成婚。”

“可就在那时——”

他的声音骤然一顿,眼中掠过一抹深刻的、十年都未曾磨灭的痛楚。

“天边突然涌来一片云。不是寻常的云,是……仙界的云。”

“两名仙兵驾云而来,身着仙甲,面无表情,说要缉拿什么‘擅离仙界的仙族女子’。”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时我只是凝真境,拼尽全力,却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将筱乔掳走,消失在天际。”

狐小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她悄悄伸出手,握住琼梧微凉的手,握得很紧。

龙啸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沉:

“筱乔被掳走后,我疯了似的到处找。苍衍派的典籍,散修的传说,所有关于‘通天’、‘登仙’的只言片语,我都翻了个遍。终于,师门的帮助下,找到了西北通天阁的消息。”

“那古籍说,西北煌州四百年前有一被灭的门派,名曰通天阁,似有法子,可通往天界。”

他睁开眼,望向西北方向,那双眼睛里有雷光闪烁,却也有更深沉的东西:

“我便来了煌州。”

“最后找到那通天之径,可它下一次开启,还有十年。”

“十年。”狐小欺喃喃重复,猩红的眼眸中满是震撼。

“十年。”龙啸点头,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便在煌州等了十年。等那扇通往仙界的大门,再次打开。”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涩的笑:

“十年间,我帮破军门守卫戌仙堡,与万化宗的人周旋厮杀过。帮人寻过矿,杀过妖兽,也做过护卫。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等到通天之径开启,什么活都干。”

“后来呢?”狐小欺忍不住问。

“后来……”龙啸看向琼梧,目光柔和了几分,“后来通天之径开启,我得上天。与三个师兄姐妹在天界寻了数月,终于寻到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琼梧脸上,声音低沉而温柔:

“可她已不记得我了。她不叫甄筱乔,自称‘琼梧’,说自己是琼梧圣树的化身,要守护那棵树。”

琼梧静静听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脸。

龙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她不记得我,不记得苍衍派,不记得我们的婚约,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她只记得自己是仙族,要守那棵树。”

“我在天界想带她走,她不肯。后来……”他顿了顿,省略了那场生死搏杀与十年囚禁的细节,“后来出了些事,我们终于下界。她依旧不记得从前,依旧自称琼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片沉静:

“但至少,她还在我身边。”

风从四人之间吹过,卷起戈壁上的沙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狐小欺怔怔地听着,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沉甸甸的震撼与心疼。

她看了看龙啸,又看向琼梧,忽然用力握紧琼梧的手。

“甄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

琼梧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龙啸,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良久,狐小欺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大眼睛道:

“之前流言四起,说苍衍派和破军门瞒着天下掌握了通天之径的秘密,原来……原来是真的!”

她看向龙啸,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没想到,源头竟然在你和甄姐姐身上!”

龙啸淡淡点头,没有多言。

狐小欺又转向琼梧,歪着头,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好奇:

“甄姐姐,那你在天上当仙族不好么?为什么要和这傻大个下来呀?”

琼梧沉默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与狐小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向龙啸。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困惑。

“我……”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梳理心中那团陌生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他没骗我。”

狐小欺怔住了。

她看着琼梧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那里面毫无保留的、近乎天真的信任,心头猛地一颤。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桃花,在西北苍茫的戈壁上空绽放。她用力握紧琼梧的手,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说不尽的欢喜:

“这倒是好~不然奴家,又怎么见到甄姐姐呢?”

琼梧看着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极淡地弯了一下。

龙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褐红色的山脉连绵起伏,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滚烫的热浪。更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峰隐约可见——那便是藏铁山,破军门所在。

而藏铁山以西,还有更远的路,更深的仇,等着他们去走,去报。

“走吧。”他说。

紫金色的雷光再次亮起,托着他向前掠去。

身后,两道身影紧紧相随。

琼梧握着狐小欺的手,没有松开。

狐小欺偷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划破西北苍茫的天际,向着那未知的前方,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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