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洋楼出来的时候,夜风比来时更凉了。
我站在台阶上,拢了拢外套领口。韩雾落后我半步,正在接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嗯不急先晾着。
挂了电话,他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我一眼:冷?
还好。
他没有说话,却抬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犹豫,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领口有淡淡的木质香,和他车里、他公寓里的味道是一样的。
上车吧。
车子开出那条窄巷的时候,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嗡鸣声和窗外掠过的街灯。
车窗外的街景从老旧的洋楼区慢慢过渡到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暖黄色的光断续落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他开车的时候不说话,但也没有那种不想理你的冷淡,更像是在专心做一件事,同时把旁边的空间完全留给你。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开视线,望向窗外。
徐国栋说的话,我开口,你觉得有几分真?
韩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协议是真的。他想要协议是真的。但他说的\'把账说清楚\'——假的。
那他到底要协议干什么?
韩雾沉默了两秒。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偏过头看我。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
那份协议上,不止有徐国栋和温启明的名字。
还有一个名字。
他说,那个人现在的位置很高。
徐国栋拿着那份协议,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要挟。
韩雾没有回答。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平稳地向前驶去。
你先别急着知道是谁。他说,知道了,反而危险。
我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但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得出,他不告诉我,不是卖关子,是真的在替我挡一层东西。
车子开过一段桥,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铺在夜色里,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和他的轮廓,并排坐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今天见徐国栋,韩雾忽然开口,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
我想了一下:不打算。
韩雾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你倒是胆大。
他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靠在座椅上,声音轻了些,我替他分掉一些,他才不用天天熬夜到天亮。
韩雾没有接话。但我注意到,他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轻轻松了松,像是某个微小的、本能的反应。
车在温家院门外停下来。他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响着。
我解安全带的时候,他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轻,不像是阻止我下车,更像是——等一下。
我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他侧过身来,隔着中控台的距离,离我很近。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落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晰,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温心。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今天来见徐国栋这件事,你哥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占有,不是命令,更像是在确认——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愿意站在他这边。
下次再有这种事,他说,先告诉我。我去安排,你不用一个人面对。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往后靠回驾驶座,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淡从容的姿态。
上去吧。
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片若有若无的暖意。我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可那双眼睛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我转身进了院门。
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韩雾: 晚安。
我没有回。
但走进玄关、换上拖鞋、沿着楼梯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那两个字一直揣在心里。
温竹不在家。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小夜灯还亮着。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脱掉肩上那件男式外套。
外套上还残留着韩雾身上的气味。
我把外套挂在一旁的椅背上,没有急着还他。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椅背那件深色外套上。
我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外那条空空荡荡的夜路。他的车已经开走了,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地面上一小片光。
我想起他按在我手腕上的那一下,不重,却让我在那几秒钟里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人想要我留下来。
哪怕只是多留几秒。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韩雾: 外套你先穿着。下次见面再还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连自己都没太察觉。
回了他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徐国栋那张削瘦的脸、韩雾在车里按我手腕的力道、他说下次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时压低的嗓音。
窗外风声很轻,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旧账、协议、徐国栋的试探、韩雾的靠近、温竹的疲惫,全部混在一起,搅得人分不清方向。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韩雾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不只是因为他手段强硬、背景复杂,而是因为他在靠近我的时候,我在一点一点地、没有抗拒地,让他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