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鸿门宴

李婉那条“明天还聚吗”发出去,那边回得飞快:“聚!姐你定地方,还是那家酒吧?”

李婉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停。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成想那边应得这么痛快。

李婉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前方黑漆漆的街道,忽然有些后悔。

可那点后悔,比指尖上那点烫,轻多了。

“行,就那家,晚上八点。”

发完,李婉发动车子,往家开。

一路上,广播里放着什么歌,她一句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昨天散场时林言站在路灯下那张认真的脸,是他说“想跟你做个朋友”时微微发红的耳根。

李婉握着方向盘,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又松开。

第二天傍晚,李婉坐在梳妆台前,戴上假毛,贴上尖耳,换上紫眸美瞳。

镜子里的人一会儿是李婉,一会儿是蕾米,来回换了三回,她才把假毛固定好,理了理鬓角。

李婉把精灵裙从衣柜里拿出来,抖开,换上。

胸口那两团肉被蕾丝勒得往上堆,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裙摆短到大腿根。

李婉弯腰穿上网眼丝袜,指尖勾着袜口,顺着小腿慢慢往上提,勒进大腿根的肉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李婉直起身,穿上银色高跟鞋,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明明还是那张脸,换了身衣裳,人却像是换了一个。

李婉拿起包,出门。

李婉到酒吧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

还是那拨人,漫展的工作人员,几个COSER,苏晚坐在最里头,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几个COSER都穿着各自的C服,五颜六色的假毛在灯光下晃眼,有两个还顶着夸张的头饰,正凑在一起自拍。

李婉穿着精灵裙推门进去,往那一站,浅金长发、尖耳、紫眸,愣是把卡座里的灯都压下去半截。

林言坐在卡座中间,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弹起来迎上来。

“姐,你来啦!”林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快坐快坐,就等你呢。”

李婉弯起嘴角,跟着他往里走。林言给她留了主位旁边的位置,殷勤地拉开椅子,又递上菜单,又问她想喝什么。

“啤酒吧。”李婉说。

“行嘞!”林言冲服务员招手,“一打啤酒!”

李婉看着他这副热络劲儿,心里好笑。

她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环顾四周。

卡座里坐了七八个人,苏晚、工作人员小赵、几个面熟的COSER,加上林言和她,正好凑一桌。

李婉的目光扫过众人,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这些人的眼神,不对。

小赵冲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往林言那边瞟了一下。

两个COSER姑娘凑在一起咬耳朵,时不时往她这边看,看完又捂着嘴笑。

苏晚更是毫不掩饰,端着酒杯冲她举了举,笑得意味深长。

李婉垂下眼,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柠檬水。

这阵仗,比昨天还明显。

啤酒端上来,游戏开场。

小赵张罗着玩骰子,输了喝酒,赢了可以指定人喝。

规则简单,几轮下来,卡座里的气氛就热了。

两个COSER姑娘输了几杯,脸都红了,凑在一起咯咯地笑,说不行了不行了。

林言也跟着玩了两把,手气不怎么样,连喝三杯,脸不红心不跳的,还冲李婉咧着嘴笑。

李婉坐在林言旁边,看着他们闹,偶尔应两声,没怎么参与。

她这些年很少碰这种场合,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听他们咋咋呼呼地起哄,反倒觉得新鲜。

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看着骰盅在小赵手里摇得哗啦响。

可几轮骰子玩下来,李婉慢慢看出了门道。

她赢的时候,小赵就说:“姐赢了啊,那指定一个,让林言喝!”林言二话不说,端起杯子就干,干完还冲她笑,那副模样跟领了奖似的。

李婉输的时候,那骰子像是长了眼睛,十次有八次输在林言下家。

她端起杯子喝酒,林言就在旁边拦:“姐我替你喝!”小赵就起哄:“那可不行,人家姐自己来!”李婉笑着摆手,说自己来,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放下杯子,指腹抹了抹嘴角,就看见林言那眼神,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活脱脱一副护食的样子。

李婉心里门儿清。

这哪是玩游戏,这是变着法儿往她跟林言中间塞呢。

输了要她喝,赢了要林言喝,横竖都要让两个人有来有往。

小赵那骰子摇得跟唱戏似的,明摆着是被人交代过的。

李婉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苏晚坐在那头,端着酒杯,笑得意味深长。

李婉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群小年轻,把她当什么了。她李婉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饭都多,这点子把戏,她一眼就看穿了。

撮合她和林言。

李婉端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沿,望着杯里金黄的酒液,心里那点好笑,慢慢地变了味。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安的什么心。

他们不知道她是谁,只当她是蕾米,是林言看上的漂亮女人,所以想尽了办法,要把两个人凑成一对。

可他们不知道,她是他妈。

李婉垂下眼,把那口酒咽下去。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的,她放下杯子,忽然起了个念头。

既然他们要撮合,那她就陪他们玩玩。

看他们能演到哪一步,也看看她那个傻儿子,到底能唱出什么戏来。

反正她顶着一张蕾米的脸,坐在这儿,谁也认不出她。

她倒要看看,这帮小年轻能把这场戏唱成什么样。

李婉弯起嘴角,端起杯子,冲小赵举了举:“再来。”

小赵眼睛一亮:“姐海量!”

游戏继续。

李婉这回不再端着,输了就喝,赢了就指定林言,偶尔还反过来逗他两句。

林言被她逗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挠着头笑,又乐颠颠地端起杯子替她挡酒。

“姐,你少喝点。”林言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你今天喝了不少了。”

“怎么,怕我醉了?”李婉侧过头看他,眼尾挑起来,“我酒量可比你好。”

林言被她这一眼看得耳根发红,又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陪你喝。”

李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得意,跟泡了蜜似的。这傻小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被她一逗就脸红,又忍不住往上凑。

酒过三巡,卡座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小赵喝得最多,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搂着林言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兄弟,姐这杯你得喝,这可是,可是缘分酒。”

林言笑着拍开他的手:“去去去,什么缘分酒,我跟姐就是,就是朋友。”

“朋友?”小赵嘿嘿笑,“那你脸红什么?”

林言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赶紧端起杯子灌了一口酒,掩饰着咳嗽起来。李婉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窘样,没忍住,弯起嘴角。

“行了行了,”李婉开口,声音带着笑,“别欺负他了,要喝我陪你们喝。”

小赵起哄:“姐你护着他!这才认识几天啊,就护上了!”

李婉笑了笑,没接话。她端起杯子,冲小赵举了举,仰头喝了个干净。酒液呛进喉咙,她放下杯子,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林言立刻凑过来:“姐,你慢点喝。”

“没事。”李婉摆摆手,“这酒度数低,醉不了。”

话是这么说,可李婉自己心里清楚,她的酒量,比这些毛头小子想的要差得多。

这些年她几乎不碰酒,丈夫在外面应酬,她连个碰杯的人都少有。

今天这一杯接一杯的,酒劲上来得比想象中快。

李婉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眼前有些发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啤酒瓶,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酒劲来得太快了。

李婉又坐了一会儿,酒劲不但没下去,反而越来越上头。

眼前的人影开始晃,说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太真切。

李婉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又跌坐回去。

林言立刻扶住她:“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喝多了?”

“没,没事。”李婉摆摆手,声音发飘,“就是,有点上头。”

“我送你回去。”林言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李婉按住他的手臂,“我坐会儿就好。”

李婉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想缓一缓。

可她一闭眼,脑子里更乱了,眼前全是乱糟糟的光影,身体里像烧着一把火,从喉咙一路烧到小腹,烧得她浑身发烫。

李婉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又看了一眼林言。林言正紧张地看着她,眉头皱着,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

李婉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她喝的是啤酒,度数不高,喝了不到半打,就算她酒量再差,也不该醉成这样。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身体里那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股火从她小腹里烧起来,烧得她腰肢发软,腿根发酸,连指尖都是麻的。

她抓着沙发扶手,指甲掐进皮革里,想借那点疼把自己拽回来,可越掐,身体里那股痒就越往深处钻,钻得她连呼吸都发颤。

李婉晃了晃头,眼前的人影晃得更厉害了,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碰到了林言的手臂。

“姐,你脸色不对。”林言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李婉说,声音发飘,“送我,送我回去就行。”

“那,那我送你。”林言说着,扶着她站起来。

李婉的腿软得厉害,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往林言身上歪过去。

林言赶紧揽住她的腰,半扶半搂着她,往酒吧外面走。

身后,小赵和几个COSER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苏晚端着酒杯,望着两人的背影,慢慢放下杯子,轻轻笑了一声。

“走了走了,”苏晚说,“散了吧。”

李婉被林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

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可她身上的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李婉靠在林言身上,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身体里的火,烧得更厉害。

“姐,你车停哪儿了?”林言问。

“不,不开车。”李婉说,声音含混,“不能开车,喝酒了。”

“那我打车送你。”

“也,也不用。”李婉抬起头,望着他,眼神发飘,“你那儿,离这儿近吗?”

林言愣了一下:“啊?我,我租的房子就在前面,走两步就到。”

“那,”李婉说,声音越来越轻,“去你那儿,坐会儿。”

林言看着她,耳根腾地烧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憋出一个字:“行。”

林言扶着她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不长,路灯昏黄,两边的墙皮斑驳,墙根蹲着一只猫,看见人过来,弓着背,无声地溜走了。

李婉的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得见脚下那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和林言半只落在她身侧的鞋尖。

李婉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掌心里是他衬衫的布料,被夜风吹得微凉。

她攥着那点布料,指尖发软,攥不紧,又舍不得松开。

她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沉,半边都压在他身上,他的步子却走得很稳,没让她晃一下。

走到一扇铁门前,林言停下来,腾出一只手掏钥匙。

钥匙串哗啦响了一阵,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扶着她上楼梯,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踩,好几次踩空,都被他一把捞住。

“姐,小心。”林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喘,“还有两级。”

李婉嗯了一声,嗓子里像塞了棉花。她低着头,看见他的另一只手一直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没有碰实,又始终悬在那里。

到门口,林言又掏钥匙,开了门,把她扶进屋里。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线光。

林言腾出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白惨惨的光兜头照下来。

李婉眯了眯眼,好半天才看清这间屋子。

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海报,桌上散着几本书和一盒没喝完的牛奶。

屋里收拾得不算乱,就是一股单身男生的味道,混着洗衣液和球鞋的气息。

李婉认得这个味道。

李婉晃了晃头,想说什么,舌头却不听使唤。她扶着林言的胳膊,站不稳,整个人又往他身上歪过去。林言赶紧扶住她,把她往床边带。

“姐,你先躺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李婉被按坐在床沿上。

床垫软得不像话,她一坐下去,半个身子就陷进去了。

她抬头,看着林言转身往厨房走,背影在灯下晃,那件深色衬衫的后背,洇着一片深色的汗。

“林言,”李婉忽然开口,声音含混,“你,你可别后悔。”

林言顿住脚步,转过身:“后悔什么?”

李婉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言有些不安,挠了挠头,又想说什么,她才慢慢闭上眼,由着自己往后倒,倒进那张陌生的、带着他气息的床里。

床垫被压出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李婉仰面躺在那里,听着林言的脚步声往厨房去了,听着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惨惨的灯,心里最后那根弦,轻轻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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