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展最后一天散场,李婉开车回家。
李婉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车。她靠着椅背,望着前方车库灰蒙蒙的墙壁,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叩着。
手机亮了一下。林言:“姐,你今天走得也太早了,我回头都没找着你。”
李婉看着那行字,没回。
又一条追过来:“姐,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呗,就当谢谢你这几天让我拍照。”
李婉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从背后搂着她的怀抱,想起那根隔着布料顶在她臀缝里的东西,想起自己小腹深处那股热意。
李婉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李婉没有回那条消息。她退出对话框,点开好友列表,找到林言的头像,指尖停在“删除好友”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就到这里吧。”李婉低声说。
李婉按下去,删除,退出,把手机扣在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车窗外的车库灯白惨惨的,她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拉开车门下车。
这三天,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她还得做回那个李婉,做回那个守活寡的太太,做回那个贤妻良母。
李婉回到家,洗了澡,把蕾丝裙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用两条旧毛巾压住。
假毛、尖耳、美瞳,挨个收回纸箱里,塞进衣柜顶上。
做完这些,李婉站在衣柜前,拍了拍手,转身,进了卧室。
这一夜,李婉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李婉没有再打开那个衣柜。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李婉收拾屋子,买菜,做饭,看电视,偶尔跟老姐妹打打电话。
丈夫依旧不回家,林言倒是天天给她发消息,说妈今天吃了啥,说妈我想你了,说妈周末回来吃饭不。
李婉照常回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圈快门声,还是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根隔着布料顶在她臀上的东西。
李婉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自己一句荒唐,可身体记得太清楚。
李婉不知道的是,林言那边,正为另一件事急得团团转。
漫展结束后第二天,林言蹲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捧着手机,一遍遍地刷新对话框。
“姐,你在吗?”
“姐,你咋把我删了?”
“姐,是我啊,就漫展那个,你叫我小林那个。”
消息发出去,前面那个已经变成了红色感叹号。
林言盯着那个感叹号,抓了抓头发,又抓了抓头发,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去。
“操。”林言骂了一句,“怎么就给删了。”
林言翻出漫展那天的合影,越看越觉得那姐带劲,越看越心痒。
他给几个一起去漫展的哥们儿发了消息,问有没有蕾米的联系方式,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那姐来去如风,拍完照就走,连个群都没进。
林言又想起一个人。场馆的负责人,他的学姐,苏晚。
林言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学姐,问你个事儿。”林言开门见山,“漫展那个COSER,就浅金头发那个精灵,你知道她联系方式不?”
电话那头,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怎么,看上了?”
“就,想认识认识。”林言挠了挠头,“我加了她微信,她把我删了,我想着,能不能从别的渠道再联系上。”
苏晚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她的联系方式我没有,不过组局的人是我,我可以帮你安排。”
“安排什么?”
“晚上有个聚会,就在学校旁边那家酒吧,几个漫展的COSER和工作人员都在。她那个工作人员跟她是微信好友,我可以让那人把她叫来。”
林言眼睛一亮:“能叫来?”
“叫不叫得来,看你的本事了。”苏晚笑了一声,“我帮你牵个线,剩下的人家来不来,我可不管。”
“行!行!”林言连声道谢,“学姐,回头请你吃饭!”
“少来这套。”苏晚说,“晚上八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林言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进浴室,洗了个澡,又翻箱倒柜地找衣服,试了三件,才选中一件深色的衬衫。
林言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捋了捋头发,咧着嘴笑了一下。
“拿下了。”林言对着镜子说。
晚上七点半,李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手机响了一声,是漫展那个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姐,晚上有个聚会,学校旁边那家酒吧,几个漫展的朋友都在,你来不?”
李婉握着手机,指尖顿了顿。
“都有谁啊?”
“就漫展那几个COSER,还有场馆的工作人员,哦对了,还有个人也来,就是天天找你拍照那个高个帅哥,小林。”
李婉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小林。高个帅哥。天天找她拍照那个。
李婉想起昨天下午那个怀抱,想起那根隔着布料顶在她臀缝里的东西,指尖微微发凉,又莫名地发烫。
“他怎么也去?”
“谁知道呢,听说是他找学姐组的局,想让学姐帮忙牵线,认识你。结果你把他微信删了,他急得不行,满世界找你呢。”
李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傻小子。被她删了微信,不去想是不是人家不愿意,反倒找了学姐,组了这么个局,就为了再见她一面。
李婉心里那点被压了三天的东西,又咕嘟咕嘟地冒了头。
“行,我去。”
发完这四个字,李婉把手机放下,起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
蕾丝裙叠在最底层,压着两条旧毛巾。
李婉伸手,把毛巾拿开,把裙子抽出来,铺在床上。
李婉站在床边,看着那条裙子,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净的脸,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声。
“小兔崽子,”李婉低声说,“摆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见你妈一面。”
说完,李婉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她心里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那点心虚,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李婉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她画得很慢,落笔极细,浅紫眼影,斜飞的眉尾,水润的唇色。
画到一半,李婉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张画了一半的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三十六了,还学小姑娘赴约。”李婉说,“出息。”
可她的手没有停。眼尾那笔,她画得比漫展那几天还要仔细。
李婉换上蕾丝裙,套上网眼丝袜,穿上银色高跟鞋。
她在穿衣镜前站定,看着镜子里那个妖精,眼尾挑着,嘴唇翘着,胸口那两团肉被蕾丝勒得高高堆起,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镜子里的人冲她眨了眨眼。
李婉也冲她眨了眨眼,拎起包,出门。
酒吧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李婉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漫展的工作人员,几个眼熟的COSER,还有那个高个男生,正坐在卡座最里头,低头看手机,时不时抬头往门口张望。
李婉推门进去的瞬间,林言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亮得像灯。
林言几乎是弹起来的,撞得桌子晃了一下,又赶紧扶住,快步迎上来,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刹住,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傻:“姐,你真来了!”
李婉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暗笑压都压不住。
“嗯。”李婉弯起嘴角,“听说你满世界找我?”
林言的脸,腾地红了:“没,没有,我就是,想请你吃个饭。”
“请我吃饭,”李婉慢悠悠地说,“组这么一大桌?”
林言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憋出一句:“人多热闹。”
李婉没绷住,笑出了声。她抬手,虚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逗你的。走吧,坐哪儿?”
林言眼睛一亮,赶紧侧身:“这儿这儿,姐您坐这儿!”
林言给她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又殷勤地递上菜单,又问她喝什么,又问她吃没吃饭,嘴皮子利索得跟说相声似的。
李婉被他逗得直笑,端着那杯服务员刚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李婉坐在卡座里,被一群年轻人围着,听他们聊漫展,聊返图,聊圈里的八卦。
她插不上什么话,就笑着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林言坐在她右手边,时不时给她递吃的,又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被她抓了个正着,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李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得意,跟泡了蜜似的。
小兔崽子。李婉在心里说。你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那点心思,藏得住才怪。
聚到一半,苏晚端着酒杯过来,冲李婉笑了笑:“姐,我叫苏晚,是林言的学姐,也是这次漫展的负责人。他这人吧,嘴笨,不会说话,但人挺好的,你多担待。”
李婉笑着应了,说没事。
苏晚又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往林言身上引,说什么小林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就惦记着再见你一面。
李婉听着,心里门儿清。
这姑娘,是在帮林言牵线呢。
李婉笑了笑,没点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俩挺配的。”苏晚最后丢下这么一句,端着酒杯走了。
李婉握着杯子,指尖摩挲着杯沿,望着苏晚的背影,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给她剥虾的林言,心里那点好笑,变成了说不清的滋味。
配。李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配什么配。我是他妈。
李婉垂下眼,把那口酒咽下去。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的,她放下杯子,忽然觉得这场面荒唐得可笑。满桌子的人,都在撮合她和她儿子。
可她没有站起来走。她甚至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李婉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林言低头剥虾的侧脸,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带着点傻气的脸,忽然想,她要是真应了这个局,跟这个傻小子玩玩,会怎么样。
反正他不知道她是谁。
李婉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压了压惊。酒液呛进喉咙,她咳了两声,脸烧了起来。
林言立刻放下虾,紧张地看着她:“姐,你没事吧?”
“没事。”李婉摆摆手,“呛着了。”
林言哦了一声,又低头剥虾,剥完一只,把虾肉递到她碟子里,说:“姐,你多吃点,这家店虾不错。”
李婉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李婉没有动那只虾。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酒劲上头,她的脸颊泛起了薄红,眼尾也跟着热起来。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李婉站在酒吧门口,晚风吹过来,吹散了些酒意。
林言跟出来,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才开口:“姐,我送你吧。”
“不用。”李婉说,“我开车来的。”
“那,那我送你到停车场。”林言坚持,“你喝了酒,我不放心。”
李婉看了他一眼,没再推。她跟在他身后,往停车场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摇摇晃晃。
走到车边,林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姐,”林言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知道你把我微信删了。你要是不想理我,我以后就不烦你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人挺好的,想跟你做个朋友。”
李婉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李婉没有说话。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林言有些不安,挠了挠头,又想说什么,她才开口。
“明天再说吧。”李婉说。
林言眼睛一亮:“那,那我明天还能找你?”
李婉没回答。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窗摇下来一半,她侧过头,看着站在路灯下的林言,弯了弯嘴角,丢下一句话。
“你那个学姐,”李婉说,“组局的本事不错。”
说完,李婉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林言站在原地,挠着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婉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的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她想起自己出门前那句“摆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见你妈一面”,想起满桌人撮合她和儿子的场面,想起自己坐在那里,端起酒杯,没有走。
李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着椅背,望着车顶,忽然笑了一声。
“疯了。”李婉低声说,“真是疯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工作人员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出去一条:“明天还聚吗?”
发完,李婉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前方黑漆漆的街道,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方向盘,轻轻地,没个节奏。
她在等那条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