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婉是被闹钟吵醒的。
李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翻身坐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蕾丝裙叠在最上面,没压毛巾,静静地躺着。
李婉伸手,指尖碰到蕾丝的边,停了一下,然后拿出来,铺在床上。
李婉站在床边,把睡裙脱了,穿上胸衣式的上衣,拉链拉到一半,反手够了两下才拉上去。
胸口那两团肉被勒得往上堆,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李婉低头看了一眼,脸颊烫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把蕾丝短裙套上。
李婉坐到梳妆台前,这回化妆快多了。
浅紫眼影,斜飞的眉尾,水润的唇色,修容打出尖脸。
李婉贴上尖耳,戴上浅金假毛,最后戴上紫眸美瞳,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人,跟昨天那个怯生生的自己,已经彻底不是一张脸了。
李婉弯腰穿上网眼丝袜,指尖勾着袜口,顺着小腿慢慢往上提,勒进大腿根的肉里。李婉直起身,把银色高跟鞋穿上,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冲她弯起嘴角。
李婉也弯起嘴角,拎起包,出门。
开到会展中心门口,李婉才发现今天的人比昨天还多。
停车场转了两圈才找到车位,李婉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乌泱泱的人流,指尖轻轻叩着方向盘。
昨天是发怵,今天,倒成了别的滋味。
李婉推开车门,下车,踩着高跟鞋走进人群。
浅金色长发在晨光里晃着,尖耳、紫眸、蕾丝裙,一路走过去,快门声就没停过。
李婉这回不躲了,有人拍她就站定,冲镜头弯起嘴角,摆出昨天练好的姿势,驾轻就熟。
路过检票口,昨天那个姑娘认出她,眼睛一亮:“姐,你今天还出这个角色啊!昨天那组返图你看了没,超火!”
李婉笑着点头,说看了。
姑娘又说:“今天好多人都冲你来的,我同事都在问,说昨天那个精灵今天来不来。”
李婉愣了愣,随即笑了:“那让他们排好队。”
进了场馆,李婉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
她走过的地方,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人举着手机跟在她身后走,有人喊着她的艺名问她能不能合个影。
李婉来者不拒,摆姿势、弯嘴角、侧身回眸,一气呵成。
那种被镜头围着的感觉,像温水,从脚底慢慢漫上来,把人的腰杆都泡软了。
李婉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是全校最好看的,站在哪儿都有人围着拍。
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那张脸那副身子,就再没人这样围过了。
今天,又回来了。
今天李婉到得早,场馆刚开门,人还不多。
李婉沿着摊位逛了一圈,买了两根应援棒拿在手里,又买了个小挂件,别在包上。
逛到主舞台旁边,昨天的那个工作人员认出她,远远地招手:“姐,又来啦!”
李婉笑着点头。
“今天有内场的合影环节,姐你要是愿意,我直接给你排第一个。”
李婉还没答话,旁边已经有人凑过来,举着手机问能不能拍一张。李婉冲工作人员摆摆手,说回头再说,便站定了配合镜头。
人渐渐多起来。
李婉的精灵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浅金长发、尖耳、紫眸,走过的地方,快门声一路跟着响。
有人认出她是昨天主舞台那个精灵,远远地喊,姐,昨天那组返图我修好了,超好看,要不要看!
李婉笑着应了一声,说回头发我。
一上午,李婉就在场馆里被人群裹着往前走。
她摆姿势已经摆出了心得,知道哪个角度显腰细,知道怎么回眸长发甩得最好看,知道快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嘴角该翘到哪个弧度。
镜头里的她,越来越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台上的自己。
李婉自己都能感觉到,今天比昨天松快多了。昨天还带着一点发怵,今天,她已经开始享受这个。
快中午的时候,李婉站在餐饮区旁边,一边喝水一边看手机。林言发来一条消息:“妈,中午吃了没,别糊弄啊。”
李婉回了一句:“吃了,你管好你自己。”
刚发完,李婉听见场馆那头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嗡嗡的,有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一路往这边传。
“哎,看见没,那边来了个高个帅哥。”
“哪儿呢哪儿呢?我去,真高,得有快一米九吧。”
“听说他上午就在满场找人,找那个精灵,浅金头发那个。”
“哪个精灵?哦,蕾米啊?他找蕾米干嘛?”
“谁知道呢,八成是想拍照呗,排了一上午队那种。”
李婉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瓶身上收紧,又松开。李婉垂下眼,把瓶盖拧上,没抬头,耳朵却竖着,听那动静往这边挪。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近。
李婉听见脚步声响起来,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场馆的地砖上,笃、笃、笃,节奏匀称。
她没抬头,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已经从人群那头,落到了她身上。
李婉抬起头。
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高个男生正穿过那道缝,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件黑色T恤,肩宽,腿长,步子很大,走得散漫,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她,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李婉认出了他。
昨天主舞台上,人群后面那个没举手机、抱臂站着的人影。
不,不止昨天。
李婉浑身的血,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指尖发凉,心跳漏了半拍。
她认得那张脸,认得那个眉眼,认得他笑起来没个正形的样子。
那是她养了十九年的儿子,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轮廓。
林言。
李婉站在原地,握着水瓶,指尖僵硬。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跑,装不认识,低头玩手机,转身走开。
可她一步都动不了,脚像是钉在地砖上。
林言越走越近,脚步没停,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从脸扫到胸口,又从胸口扫到腿根,扫得很慢,带着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然后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弯起嘴角。
“你就是蕾米姐?”林言开口,声音带笑,“听说你是今天全场最绝的,我排了一上午队才挤过来。”
李婉的呼吸,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恢复了。
那声“蕾米姐”,叫得又轻又熟,像叫一个刚认识的漂亮女人。
李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属于二十岁男生的兴奋和色气,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别的。
他认不出来了。
李婉的心跳,从刚才的失速,慢慢落回原来的位置。
那点僵硬的冷,被一层说不清的热意取代。
李婉抿了抿嘴唇,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弯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排队?”李婉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稳,“你排什么队,我不就在这儿吗。”
林言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那我能拍一张不?”
李婉看着他凑过来的那张脸,眉眼弯弯的,笑得跟小时候讨糖吃一个样,心里那点暗笑,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化妆技术好,这都认不出来。
李婉弯起嘴角,把手里的水瓶放下,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林言立刻颠颠地凑过来,举着手机,站到她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又试探着往她身边挪了挪。
李婉站着没动,余光扫见他那副又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样子,心里好笑。
“就拍一张?”林言举着手机,对准她。
“嗯,拍吧。”李婉侧过脸,眼尾挑起来,冲镜头弯起嘴角。
快门声响起来,林言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她,咂了咂嘴:“姐,你这张脸,真绝。不是那种小姑娘的好看,是那种,那种,说不上来,反正就特带劲。”
李婉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嘴倒是甜。”李婉说着,抬手理了理鬓角的长发,“就这一张,拍完没,拍完我可走了。”
“别别别,姐!”林言赶紧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再拍两张,就两张。要不咱俩合个影?我站你旁边,保证不抢你镜头。”
李婉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样子,跟小时候追着她要零花钱一模一样,心里那点逗他的心思,压都压不住。
“合影啊。”李婉故意拖长了调子,抬眼看他,“那你站近点儿,站那么远,怎么合。”
林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李婉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跟家里衣柜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李婉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再近点儿。”李婉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站那么远,拍出来跟陌生人似的。”
林言依言又往前挪了挪,几乎贴到她面前。
李婉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眉眼、鼻梁、下颌线,跟她记忆里那个小男孩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又长开了不少。
林言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姐,你化妆真厉害,我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你多大岁数。”
李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分毫不动:“问女人岁数,可不礼貌。”
“行行行,不问了。”林言笑着举起手机,对准两人,“来来来,看镜头,笑一个。”
李婉配合著弯起嘴角,快门声响起来。
林言拍完,低头翻看屏幕,越看越满意,嘴里念叨着“绝了绝了”,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姐,咱俩这张拍得真带劲,我能发朋友圈不?”
“发吧。”李婉摆摆手,转过身,假装整理裙摆,避开他的视线。背过身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耳根烫得厉害。
“姐!”林言又叫住她,“你明天还来不?”
李婉顿了顿,没回头:“明天再说。”
“那我明天还来找你拍!”林言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笑,“姐你记得我啊,我姓林!”
李婉没应声,快步走进人群里。浅金色的长发在身后晃着,她低着头,指尖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直到走出老远,李婉才停下脚步,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还是烫的。她又想起林言刚才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打量,带着色气,唯独没有认出她。
李婉站在墙边,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
“小兔崽子,”李婉低声说,“连你妈都认不出来了。”
李婉抿了抿嘴唇,理了理裙摆,重新走进人群里。快门声又响起来,她弯起嘴角,摆出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她心跳失速的样子,和被他叫“蕾米姐”时,耳根那股烫。
李婉掏出手机,给林言发了条消息:“在干嘛呢?”
那边回得飞快:“漫展呢妈,看美女呢,嘿嘿。”
李婉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嘿嘿”,半天没动。她打了两个字:“出息。”想了想,又删掉了。
李婉把手机揣回包里,抬起头,望着满场的人群。人群中,林言那件黑色T恤格外显眼,正挤在人群里,举着手机,朝她这个方向张望。
李婉看见他踮起脚,又放下,然后被人流裹着往旁边去了。
李婉收回目光,弯起嘴角,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李婉没走多远,手机又响了。
林言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们刚才的合影。
照片里,林言站在她身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而她侧着脸,眼尾挑着,嘴角弯着,浅金长发垂下来,落在肩头。
李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叫她蕾米姐,一个应着他,谁也不知道彼此是谁。
可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李婉指尖落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林言那张笑脸,划了两下,才把手机收起来。她把照片点了保存,又想了想,设成了聊天背景。
傍晚,李婉开车回家。路上接到林言的电话。
“妈,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买了排骨。”
“回来。”李婉握着方向盘,语气平平,“你几点到家?”
“我这就回,半小时。”林言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点雀跃,“对了妈,我今天在漫展碰见个特漂亮的COSER,真的,绝了。改天我给您看照片,您肯定也说她好看。”
李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么。”李婉说,“那你眼光还不错。”
“那可不!”林言在电话那头笑,“妈,您说我要不要去要个联系方式?我总觉得那姐看我的眼神有点意思。”
李婉没接话。前方红灯亮起来,李婉踩下刹车,看着车流在眼前停住。半晌,李婉才开口:“你看着办呗。”
“得嘞!那我晚上跟您细说!”
挂了电话,李婉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的红灯,数着秒。绿灯亮起来,李婉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动起来。
李婉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又弯了弯。
晚上,林言果然回来了,拎着一袋子排骨,进门就钻进厨房。
李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围裙的背影,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COSER,长什么样?”
“就,浅金头发,紫眼睛,精灵耳,穿得特带劲!”林言头也不回,语气兴奋,“姐,您是没看见,她往那儿一站,全场快门都对着她。我排队排了好久才轮到我,跟她合了张影,啧,绝了。”
李婉哦了一声:“那她多大岁数?”
“看不出来!化妆太狠了,反正看着挺年轻的。”林言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姐说话挺稳的,不像小姑娘,估计比咱们大几岁吧。”
李婉站在厨房门框边,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玉镯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林言没听见。他正忙着剁排骨,案板被他剁得咚咚响。
李婉转身,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又翻出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林言笑得没心没肺,而她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离得那样近,近得只隔着一层化妆。
李婉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今天,就到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