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精灵降世

李婉跟着队伍往前挪,检票口的姑娘扫了她的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姐,你这套精灵出得真绝。”

李婉抿着嘴唇笑了笑,说谢谢。

李婉跨进会场大门,一股混着爆米花和冷气的味道扑过来。

场馆里人声鼎沸,两边摆满了摊位,挂着手办、海报、T恤,喇叭里放着听不懂的歌。

李婉站在门口,看着满场年轻的面孔,忽然有些发怵。

三十六岁的人,挤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孩堆里。

李婉攥了攥包带,往边上靠了靠,想找个地方先缓一缓。

还没走出两步,斜里冲过来一个男生,举着手机,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小姐姐,能拍一张吗?”

李婉顿住脚步,下意识想摆手。手抬到一半,她又想起自己今早出门前跟镜子说的那句别怂。

李婉放下手,微微扬起下巴,点了点头。

男生咔咔拍了两张,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她,耳朵根有点红:“姐,你能摆个造型吗,就那个,手放耳朵边上那种。”

李婉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精灵的经典姿势。李婉抬手,指尖搭在尖耳的根部,侧过脸,眼尾挑起来,冲镜头弯了弯嘴角。

快门咔嚓一声。

男生连声道谢,退开的时候还绊了一下。李婉没忍住,弯起嘴角。那点紧张,被这一声快门咔嚓下去,反倒松了些。

可这只是个开始。

李婉还没走出十步,又被人拦住了。

这回是两个女生,举着相机,红着脸问能不能合个影。

李婉点头,站到两人中间,微微弯下腰,配合她们的高度。

左边的女生凑过来,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小声说姐你好香。

李婉耳根一热,面上却没露,笑着应了。

拍完,又来一个。

这次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怯怯地问能不能拍一组,他想练练返图。

李婉看着他那张写满紧张的脸,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站在台上的样子,点了头。

男生大喜过望,领着她往场馆边上人少的地方走,一边走一边比划:“姐,你站这儿,光从左边打过来,侧一点。”

李婉依言站定,侧过身,浅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男生蹲下来,找角度,找了好一会儿,快门声才响起来。

“姐,手,手抬起来,抓一下头发。”

李婉抬手,指尖拢起一缕长发,别到耳后,露出尖耳的轮廓。

男生又喊,说姐你笑一下,别太用力,就那种,漫不经心的。

李婉被他指挥着,也不知怎么的,真笑出来了,眼尾弯起来,脸颊的薄红在灯光下透出来。

男生拍完,盯着屏幕看半天,嘴里念叨着绝了绝了,抬头时脸涨得通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姐,我,我能发到超话吗,就,注明出处那种。”

“发吧。”李婉摆摆手,“别写我名字就行。”

男生抱着相机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姐你是我今年见过最绝的精灵!”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几道目光唰地看过来。李婉还没来得及应,已经有两个人举着手机凑过来,问能不能也拍两张。

李婉站在场馆中央,被一圈举着手机的人围着。

快门声四面八方地响,有人喊她摆姿势,有人喊她看镜头,有人喊小姐姐看这边。

李婉起初还有些僵硬,可镜头这东西,一旦多起来,反倒让人忘了紧张。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舞台,想起那些快门声,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李婉的肩膀松下来,腰线提起来,下巴微收,眼神里那点怯,一点点化成了别的。

李婉冲右边那个镜头弯起嘴角,左手搭在腰侧,指尖勾着裙摆的蕾丝边,微微抬起一点。

快门声咔咔响,有人吹了声口哨,说姐这个姿势够味。

李婉没接话,眼角瞥见斜前方那个男生举着手机,手都在抖,心里莫名有些好笑,也有些得意。

三十六岁的女人,还能让一群毛头小子围着她拍。

李婉换了个姿势,侧身站着,回眸,浅金色长发甩出一道弧。

裙摆跟着转起来,露出一截网眼丝袜裹着的腿根,白晃晃的。

快门声密集起来,有人喊再来一张,有人喊姐你转身慢点。

李婉转回来,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蕾丝布料底下那两团肉跟着颤了颤。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的乳肉温热又柔软。

李婉脸颊烫了一下,飞快地放下手。

“姐,能搭个肩吗?”一个高个男生凑过来,举着手机,脸上挂着笑,“就,搂着肩膀拍一张,哥们儿说我俩气质搭。”

李婉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眉眼清清爽爽,笑得坦荡。

李婉点点头,男生站过来,手臂虚虚地搭在她肩头,没敢真碰。

李婉侧过脸,配合镜头,弯起嘴角。

拍完,男生红着脸道谢,说姐你人真好。

李婉笑着说不客气,心里那点被镜头烘起来的热度,又平了些。

一上午,李婉就被人群裹着,快门声几乎没断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摆了多少姿势,只知道笑到最后,腮帮子有些发酸,可心里那口气,却是越拍越顺。

有人让她侧身,她就侧身,有人让她回眸,她就回眸,动作越来越顺,眼神也越来越稳,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镜头里的那个精灵,比早上那个怯生生的李婉从容多了。

她想起出门前那个站在镜子前发怵的自己,忽然觉得好笑。

李婉抽空去了趟洗手间,补了补口红。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眼尾带笑,浅金长发微微有些乱。

李婉抬手理了理鬓角,指尖碰到尖耳,又想起早上自己对着镜子说的那句活自在一点。

李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

出洗手间的时候,李婉听见两个姑娘在走廊拐角说话。

“你看见门口那个精灵没,就那个,浅金头发的。”

“看见了看见了,我去,那身材,我盯着看了半天。听说她是今天全场最绝的一个,好多人都在找她拍照。”

“可不是嘛,我刚才还听人说,有个哥们在满场找她,说要排她照片的队。”

李婉脚步一顿,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李婉又听了几句,那两个姑娘也没说清是谁在找她,就走了。

李婉站在原地,指尖攥了攥包带,半晌,才松开。

李婉没多想。满场找她拍照的人多了去了,大概是哪个排队没排上的。李婉理了理裙摆,朝场馆深处走去。

下午的人更多了。

李婉走到主舞台旁边的时候,已经有人认出她来,远远地招手,喊她过去拍照。

李婉笑着走过去,站进人群里,快门声又响起来。

拍了几张,有个挂着工作牌的女生挤过来,笑着递给她一瓶水:“姐,喝口水,歇会儿。你是今天的流量担当,好多人在找你。”

李婉接过水,道了声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工作牌的女生没走,上下打量着她,眼里带着笑:“姐,你这套是原作那套吧,我记得原设还有对绿宝石耳坠,你没戴啊。”

李婉一愣:“耳坠在包里,嫌麻烦,没戴。”

“戴上呗,肯定更绝。”女生眨眨眼,“下午有个COSER合影环节,就在主舞台,姐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上去亮个相。”

李婉握着水瓶,指腹摩挲着瓶身,心跳又快了半拍。上台,合影,满场的人都看她。李婉想着那个场面,喉咙有些发干,灌了一大口水。

“我,我再想想。”李婉说。

“行,想好了随时找我们,你这种,站上去就是炸场。”女生笑着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跑开了。

李婉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望着主舞台的方向。

舞台上有个COSER正在摆姿势,底下一圈闪光灯。

李婉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瓶身被攥出轻微的声响。

李婉垂下眼,又抬起,转身,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后台的工作人员看见她,眼睛一亮:“姐,要上台?”

“嗯。”李婉把水瓶放下,从包里翻出那对绿宝石耳坠,先戴左边那只,又戴右边那只。

耳坠垂下来,在灯光下晃着细碎的光,绿宝石贴着尖耳的轮廓,衬得她的侧脸格外妖。

李婉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脸,耳坠贴着尖耳,绿幽幽的,衬得那双紫眸更亮。

李婉深吸一口气,朝舞台走去。

主舞台的灯光打过来,李婉走上台的那一刻,底下的快门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李婉站在灯里,浅金色的长发被光镀了一层,蕾丝裙摆泛着细碎的光,绿宝石耳坠在耳畔晃。

底下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她的名字,喊的是那个角色名。

李婉弯起嘴角,右手搭在腰侧,指尖勾着裙摆的蕾丝边,眼尾挑起来,冲台下微微颔首。

快门声更密了。

李婉站在台上,被一圈又一圈的灯光和目光包围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舞台。

那时候她十九岁,也是这样站在灯里,底下全是掌声和快门声。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很多很多,后来才知道,那竟是最后一次。

如今她三十六岁,又站上来了。

李婉抬手,指尖拢起一缕浅金色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尖耳的轮廓。

底下的快门声又是一阵爆响。

李婉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姐你太绝了,还有人喊,姐姐看这边。

李婉顺着声音看过去,弯起嘴角。

李婉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一张张举着手机的脸,忽然在人群后面定住了半秒。

那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没举手机,只抱臂站着,隔着人群远远地看她。

李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人影顿了顿,转身走开了。

李婉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快得抓不住,就被下一波快门声冲散了。

合影环节结束,李婉走下台,被工作人员拉着加了微信,说以后有场子再请她。

李婉笑着应了,备注写了蕾米两个字。

那是她二十年前混COS圈时的艺名,一搁就是快二十年,今天又捡了回来。

李婉看着备注栏里那两个字,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像是碰着什么久违的东西。

这一下午,李婉在主舞台旁边又被人拉着拍了好多组照片。

等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场馆里的人流渐渐往外涌,李婉站在柱子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抱着刚买的手办,有人举着合影的手机屏,叽叽喳喳地讨论今天的战利品。

李婉想起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满场跑着找人拍照,笑得没心没肺。

散场的人流稀了,李婉才慢悠悠地走到休息区,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高跟鞋脱下来,脚踝酸得发胀。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背上的网眼花纹,趾尖的蔻丹在灯下泛着暗红。

李婉揉了揉脚踝,又站起来,把鞋穿上,理了理裙摆,朝门口走去。

走到场馆门口,李婉又听见有人在议论。

“你看见主舞台那个精灵了吗,真绝,我今天拍了她一整天。”

“看见了,我还跟她合了影呢。听说好几个社团都想拉她入伙,她全给拒了。”

“那她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啊,希望来吧。我听她说话那意思,好像就玩这一天。”

李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外走。晚风迎面吹过来,灌进裙摆,凉丝丝地贴着腿。李婉抬手拢了拢长发,指尖碰到尖耳,停了停。

明天还来吗。

李婉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上,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今天这一天,像是偷来的。

她想起满场的快门声,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站在台上那一瞬的心跳。

李婉睁开眼,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是林言发来的:“妈,今天玩得开心不?晚上要不要过来吃饭,我下厨。”

李婉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半晌,才打了两个字:“开心。”

发完李婉又补了一句:“不过吃了,你自己吃吧。”

那边回得飞快:“行嘞,那您早点休息,明天有空给我打个电话。”

李婉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亮起来,浅金色的长发在车窗外飘着。李婉开着车,望着前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回家之后,李婉先洗了个澡,卸了妆,把那身蕾丝裙叠好,塞回衣柜最底层。假毛、尖耳、美瞳、耳坠,挨个收回纸箱里。

李婉关上柜门,站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李婉伸手,从柜子最底层把那条蕾丝裙又抽了出来,铺在床上,看了很久。

指尖沿着蕾丝的花纹慢慢滑过去,滑到领口那道低低的弧线,停了停。

李婉把裙子叠起来,重新塞回柜子里,这次没压毛巾。

李婉关了灯,躺进被窝。黑暗里,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满脑子还是今天那圈快门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弯起嘴角。

明天还来吗。

李婉没有回答自己。可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她会再打开那个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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