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汤药的气味和夜半窗棂的轻叩声中,一下子滑过了大半个月。萧寒云称病不出,倒真得了些清净。徐怀瑾夜里仍会来,有时只是静抱着她说些软语,有时情动难以自持,萧寒云多半是半推半就。只是关于那夜所讨论的话题,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萧寒云觉得在屋里闷得久了,骨头都泛着酸,便只带着秋月,往园子里僻静处散步。园中秋色已浓,黄叶翩跹,颇有几分寂寥之美。她慢悠悠地走着,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
那人穿着水绿色的比甲,低着头,脚步有些急,径直往假山深处走去。她们隔着一个回廊,她也就自然没留意到不远处的萧寒云,但凭着她的侧脸和一身慎小的姿态,萧寒云还是很快便认出了她。
是莲香。
萧寒云不免心头一动。这些日子她虽病着,心里却一直没放下对莲香的盘算。眼下她竟然自己撞上来了,倒不如借此机会,将她带回碧云苑好好探探底细。念头一定,她便支开了秋月,独身进了假山之中。
假山石洞曲折,路径幽深,萧寒云提起裙摆放轻脚步,还顺带欣赏了一下寂寥的景色。她慢慢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前方骤然传来隐约的人声,她当即闪身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侧耳细听起来。
“…王贵,求你再宽限几日…我、我实在拿不出那幺多…”
是莲香的声音,听着怯怯弱弱,只是她话还没说完,一个粗犷的男声接着狠厉地响起。
“宽限?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上次你说你会再去找二公子的,现在人呢?钱呢?”那声音顿了顿,似乎逼近了些,话也说得越来越难听。“莲香,你最好识相点,不然纸包不住火,看看这徐家是信我,还是信你这个秽乱后宅的贱婢!”
“我没有…”似乎是被戳中了难堪的事实,莲香的声音骤然拔高,明显带着哭腔,当中也有愤怒和屈辱。“明明是你…”
“哦?明明是你什幺?”
正在假山争执的两人,猛地听到一个冷淡的女声插了进来,一时都吓得僵住了嘴角,目光怔怔地望向声音来处。
萧寒云从阴影后缓步走出,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石隙,落在她素雅的衣裙和异常沉静的脸上。她目光淡淡地扫过那面容不堪的王贵,又掠过吓得脸色苍白的莲香。事情的原委脑中过几道弯就能想明白,她此番出面,只为震慑。
“你们躲在这里,说什幺?”
王贵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珠一转便换了一副油滑面孔,他朝着萧寒云“噗通”一跪,出口的,也是早已烂熟于心的愤慨。
“二夫人明鉴!是莲香这贱人她、她不知廉耻,几次三番勾引小的!小的一时不察才上了她的道!”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听着王贵好一通指摘,莲香气得眼泪翻涌,她指着王贵,手指抖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明明是你…是你那晚在柴房…是你强迫我…二夫人,不是这样的!他撒谎!”
她扑到萧寒云脚边跪趴下来,想抓住她的裙摆,却又不敢,只仰着泪流满面的脸,眼中尽是绝望的祈求与恐惧。
“二夫人,您信我…是王贵他害我的…”后面的话,涉及那最不堪的秘密和腹中可能存在的隐患,她哽住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萧寒云垂下眼帘,看着脚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莲香,又扫了眼那跪在地上、看似诚惶诚恐实则胜券在握的王贵,心中的怒气瞬间被点燃。
行如此龌龊之事,还胆敢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实在是可恶至极!
“好了。”她将怒气压了压,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王贵,此事我自有定夺,你先回去。”
“今日之事,我不想听到半句闲话。”
“是是,小的明白!”王贵混迹市井也惯会察言观色,见萧寒云这般表态自然也是顾及徐府名声,这幺大的事情捅出来,与谁都没有好处。他立马会意地再次磕了个头,爬起来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假山。“小的这就滚,绝不敢乱说一个字!”
假山深处,一时只剩下萧寒云和惊魂未定的莲香。她仍匍匐在地上抽噎,仿佛人生已经到了尽头。萧寒云静立了片刻,任由秋日的风吹拂过面颊,带走一丝燥意。
“起来吧。”萧寒云静立片刻,声音柔和了些,她看着狼狈的莲香,到底没硬下心肠。“随我去碧云苑。”
“是…二夫人…”
莲香哭耸着肩膀爬起来,萧寒云已经转身离去,她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便紧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回了碧云苑,她才在短榻上坐下,那莲香又是“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二夫人,奴婢真是冤枉的。”她说着又颤抖着肩膀,眼中悲痛又绝望,却只敢低着头轻扣着地板。“奴婢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先别哭了。”萧寒云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平静地看着莲香。“好好说吧,到底怎幺回事?”
“是…二夫人…”知道萧寒云有意听自己辩解,莲香终于制止了抽噎,语无伦次地开口。“婢子得您的慈悲有条活路,已是莫大恩惠。”
“婢子一直记着,从不敢往二爷跟前凑…”她擡起红肿的眼,看向萧寒云的眼神里有真切的感激,随即又复上了一层恐惧。“是王贵…那个畜生…”
“他…他趁婢子夜里当值回来,在屋里点了迷香…婢子醒来时…”她说不下去了,仿佛那时的回忆是她身体里最烂的腐肉,一股恶心倏地翻涌上来,她干呕了几声捂着胸口,声音也越发惶恐。“婢子月事…迟了…”
“偏巧二公子那几日归家…婢子实在没法子,只能…”她不敢再往下说了,只一味将额头抵着地面,再也不敢擡头望上一眼。她知道,自己也成死局,但她还是不甘心的。“婢子对不起二公子…”
“二夫人…二夫人…”莲香倏地擡起头来,跪爬到萧寒云脚边,拽起她一片衣角,声嘶力竭地哭喊。“您再救救婢子吧…求您…再救救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