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解脱

林氏回到罗素月的院子,孙子的啼哭已渐止,乳母正轻轻拍着襁褓。她强撑着笑容,摸了摸孙儿细嫩的脸蛋,夸了几句“长得壮实”,又嘱咐罗素月好生休息,便有些撑不住了离开了暖香的房间。

一踏出门槛,寒风刺骨,而心头的凉意也愈发沉得厉害。回到自己院落的正房,她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下最心腹的一个嬷嬷。

“我有些事情想向老二媳妇求证,你帮我留意着碧云苑的动向,顺便,也探探大公子的。”

她有气无力地说完,便不再出声。而跟随她多年的嬷嬷,一听这番吩咐自是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只是望着她那副悲戚的样子,到嘴的问询还是只剩下了一个“是。”

最不可能有牵连的两个人搅合在一起,这当中,到底有多少内情?

接下来的几日,林氏表面一切如常,甚至对萧寒云的态度比往日更显温和关切,不时赏些布料吃食。有时,甚至会在碧云苑待上一待,一同抄抄佛经。

起初,萧寒云还有些戒备,可当林氏每次过来,当真只是讨论经文和叙家常,并不提半分徐怀雅时,她的心也就安了下来。

她以为,如今罗素月已经出下长子,而她也是时候挪位置了,林氏是在做着最后的宽慰,她也就顺势而为了。

她对林氏,也是心存感激的。有这样明事理的婆婆,处处为她着想,给她理解与尊重,若不是她实在不爱徐怀雅,她其实是很愿意与之相处的。

可世上,哪有什幺两全之法,若是有一天关系捅破,只怕是很难收场。

这日,天已经完全黑透,林氏傍晚才来,抄抄写写,又用了些晚膳,留到很晚才走。是以,一送走林氏,萧寒云便媳了外室的灯,起身沐浴而去。

由于这段日子林氏偶尔会来,她和徐怀瑾已是好些日子没见,她估摸着今晚他或许会来,便早早等着。只是,当她从净室出来,没等到徐怀瑾,倒是只有一个去而复返的人,正端坐一角,神情莫测地望着她。

“突然又想起一些旧事,想同老二媳妇再念叨念叨。”林氏坐在一团阴影中,声线柔和地开口。“不介意吧。”

她这些日子,从嬷嬷那里汇报来的消息中,渐渐理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明面上毫无交集的两人,会在看似平常的某一天,一前一后在戌时三刻熄灯就寝,就连伺候仆从,都极早歇下概不出门。

长夜漫漫,那些黑暗中会滋生什幺,似乎不言而喻。

因此,她在得到徐怀瑾院中已经熄灯的确切消息后,立马折了回来。她有预感,今晚,她会得到那个残忍的答案。

“自是不介意的…”话一出口,声音却是漂浮的。萧寒云此刻才察觉出不寻常来。林氏今日的举动,以及那份和睦背后,似乎带着点山雨欲来的意味。

事情终于要来到那一步了吗?

奇怪的是,萧寒云心中莫名的平静。她同样隐隐坐在黑暗中,等待着林氏开口,也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审判。

“叩叩叩。”

寂静的夜里,熟悉的三下轻扣在窗边响了起来。

“我去。”

林氏已经快速起身,语气笃定地开口,一步一步朝着窗门走去。萧寒云依旧缩在阴影里,却默然低下头来,不愿面对。

林氏停在了窗前,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迟疑地伸手,将窗门向内拉开擡起!

清冷的月光和夜风瞬间涌入,照亮了窗前一片区域,也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窗外那人惊愕擡起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正是徐怀瑾。

他脸上的柔和与急切并未完全褪去,在看清开窗之人并非心中所念,而是自己母亲那张怒意与失望交织的脸庞时,瞬间化为了惊惧的惨白与闪躲。

四目相对的母子俩,以及,那个垂下眼眸隐在黑暗中的萧寒云,就这样静默了下来。

终究是林氏,这个历经风浪的主母,率先打破了死寂。但她不怒斥也不哭诉,只用一种疲惫又冷漠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

“都跟我去主院。徐怀瑾,从你该走的路回去。萧氏,你随我走。”

没有称呼“寒云”,也没有叫“儿媳”。这简单的称呼变化,已昭示了一切。

她说完,不再看窗外脸色灰败的儿子,也不再看沉默的萧寒云,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徐怀瑾僵立在窗外,夜风吹得他遍体生寒。他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又望向屋内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牙关紧咬,却发不出一个音。

今夜,他其实是来告别的。再有几日,他会入主西川平乱。只要他此次也能顺利平乱,那幺用军功换一道赐婚或许就不再是妄想。届时,萧寒云的三年之期也到了,他们终将迎来美满的结局。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的私情会在这个时候暴露。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行动都只会让事情更糟。可他更放心不下萧寒云,在这个节点,她该如何面对母亲的怒火。

黑暗中的萧寒云已经擡起了头,她没有望向徐怀瑾,只是木然地起身踏出了房门,沉默地跟在林氏身后。

走过一个个那些熟悉的回廊,萧寒云的心飘荡着,竟然有一股奇异的解脱感,悄然蔓延过她的四肢百骸。

该来的,终于来了。

灯笼的光晕晃过她的脸,苍白,却没有泪痕,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林氏挺直的背影,又仿佛穿透了她,望着更远、更虚无的所在。

她终于要挣脱出去。

踏入林氏主院灯火通明的正厅,那明亮刺眼的光线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萧寒云径直走到厅堂中央,对着林氏,姿态端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萧氏…”上首主位上的林氏已经端坐下来,她对萧寒云的沉默渐渐有了怒意。“你,没有什幺要说的吗?”

哭诉或者辩解都可以,这种平静,在她看来不像是认罪,但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漠然。

萧寒云长长的睫毛只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擡头,只是极轻地答道:“儿媳…无话可说。”

这“无话可说”,在此情此景下,无异于承认了一切,也断绝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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