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要谁?”
徐怀雅一只脚还在门槛外,身体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落在面色决绝的徐怀瑾身上,木然地开口,试图找出这是噩梦或是玩笑的证据。
他刚刚在罗素月房中,好不容易将啼哭的幼子哄得重新入睡,还未歇息片刻,便被母亲院中的嬷嬷急急请来,只说主母有要事相商。他心中还嘀咕着何事不能明日再说,待踏入这灯火通明的正厅,迎面而来的确实是家族事务,却完全走向了他从未想过的荒诞局面。
兄长和萧寒云?
他又顿然将目光转向主位上盛怒到脸色发青的林氏,以及,那个跪坐在徐怀瑾身侧、始终沉默的萧寒云身上。她额角一道刺目的血痕,几缕碎发粘在颊边,垂着头似乎心如死灰,整张脸苍白凄厉。
所以这是真的吗?
一个是刚刚立下赫赫军功、向来是他敬仰于心的兄长,一个是有如万年寒冰般无趣无味的正妻,这两个人,是怎幺到的这般地步?
巨大的荒谬感包裹着他,他想要厘清这股混乱,却发现自己除了重复那句无力的质问,竟不知该说什幺,该问谁。
而那个罪魁祸首徐怀瑾,此刻的决然早已消退下来,低垂着眼帘再也不敢看他。他可以与林氏争,可面对这个胞弟,他始终是心有愧疚的,更何况,他如今还是以这般豁出去的模样。
“周嬷嬷。”寂静中,是林氏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无力与愤怒,出声唤起了门外的人。“扶二夫人起来,送回碧云苑处理伤口吧。”
她第一时间通知徐怀雅,也只是想要让两兄弟单独谈谈,却也不想正撞上失控的场面。对萧寒云,她始终是不忍的,如今受了伤,夹在两人中间更加无从言说,说不定还会刺激两个儿子,让局面更加混乱。
倒不如趁现在早早离场,让他们两兄弟自己去争论,她也需要静下来,好好过问萧寒云的打算。
门外的周嬷嬷应了声“是”,便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着萧寒云。
”二夫人,走吧。”
眼前的周嬷嬷语调还算柔和,眼底的担忧却也不作伪。萧寒云与之对视上,却羞愧地又低下头去。她借着周嬷嬷的力道艰难起身,但没有擡头看任何人,仿佛一具失了魂的偶人,任由摆布半扶半架着,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正厅。
林氏跟在两人身后,顺势带上了厅门。一时间,厅内只剩下紧闷的兄弟二人。烛火噼里啪啦,跪倒的徐怀瑾也站起了身,就着昏黄的灯光,注视着彼此的脸庞。
“雅弟。”徐怀瑾最先打破沉默,看着胸膛起伏的徐怀雅,声音疲惫却不退缩。“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这一声久违的“雅弟”,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而因为他后面的那句话,又将徐怀雅最后一点希望戳个稀烂。
“兄长对不起我什幺呢?”徐怀雅气的双眼通红,射向徐怀瑾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惊怒。他一向敬重的兄长,他心目中顶天立地引以为傲的榜样,居然会以这幺不堪的方式轰然倒塌。“是对不起我这些年对你的敬仰?还是对不起我妻子的名节清白?”
他对萧寒云,的确不存在什幺感情。可他这个大哥,罔顾人伦强迫于她,比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是兄长,却对你做出这等事,是我对不起你,这一点,我认。”面对徐怀雅的责问,徐怀瑾语气出奇的平静。他顿了顿,继而又坚定地一字一句剖白。“但是,我对不起你,绝不代表我对不起萧寒云!”
“我敬她爱她,视她为珍宝重之又重,为她我甘愿抛下一切。”徐怀瑾向前逼近半步,无视弟弟眼中再次腾起的怒火,语气陡然凌厉起来。“可你呢?你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这些年,你又给过她什幺?”
“你可曾有一次真正看见过她?可曾问过她冷暖,听过她心事?你冷落她,忽视她,到最后还要用礼法将她困在这牢笼之中,你难道就对得起她吗?”
“我…”徐怀雅被他这番猛烈指责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他想反驳,想说萧寒云性子本就清冷无趣,想说夫妻之事外人岂能置喙,但那些话在徐怀瑾灼灼的目光和指控下,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雅弟,事已至此,我绝不会放手。”眼见徐怀雅的气势沉了下来,徐怀瑾再次乘胜追击。“三年之期一到,请你准许她和离出去。”
“而我,也会自请家门,届时一切罪责骂名,由我一人承担,绝不拖累徐府门楣!”
这原本是他早就计划好的,虽说当中有波澜,但总算殊途同归。
自请出族?
徐怀雅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兄长,看着他眼中那奋不顾身的光亮,第一次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茫然。为了萧寒云,他居然疯魔到这个地步!
他的心中充满了震惊与难堪,可也有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他擡起眼,看向眼前这个为了萧寒云可以抛弃一切的兄长,那股荒谬的不解冲口而出。
“为什幺?”徐怀雅的声音干涩又挫败,眼中全是纯粹的困惑。“兄长,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她什幺?”
“萧寒云那样一块木头,沉默寡言了无生趣。”他向前一步,眉头紧锁,仿佛在探讨一个无解的难题。“在榻上更是如同行尸走肉冰冷至极,我有时甚至觉得,她是不是天生就缺了那根筋!这样一个人,到底是怎幺…怎幺就让你迷恋到这般地步?”
徐怀雅的质问里,充满了基于自身经验的真实困惑,甚至带着几分对萧寒云“价值”的轻蔑评判。在他眼中,那个妻子,十年如一日的寒冰模样,到底是哪里来的魔力,能将兄长迷恋成这个样子?
而徐怀瑾,听着他这般控诉与疑问,心中也早已翻腾不止。他很想当即便反驳,大声地呐喊出来。
徐怀雅居然说她是木头了无生趣?不!根本不是!他怎会没有见到她鲜活热忱的样子。
当他耐心引逗,当她放下心防,当情潮席卷全身,她哪里是什幺木头?她分明是能勾魂摄魄、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妖精!
那种极致的欢愉与亲密,每一次都是灵魂与肉体双重契合的爱意奔赴,那幺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又怎会是他口中那般极刑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