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瑾在一旁,早已将母亲与弟弟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最初的紧绷与对抗,随着母亲的道歉与恳切劝说,逐渐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震动。尤其当听到徐怀雅吐出的那个“好”字时,他胸口悬着的那块巨石仿佛轰然落地,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冲撞着他的心防。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他本以为接下来面对的,会是更严厉的训斥,更残酷的审判,他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可是,母亲都没有这幺做。她即不斥责萧寒云,也不偏袒徐怀雅,甚至,坦诚自己的失职,将这场祸事,往一个只有萧寒云无辜,其他人皆有错的道路上推。
她的考量与格局,远远超出了徐怀瑾对这位继母的认知。
多年来,他与林氏之间,隔得千山万水,直到这一刻,他好似才看见,那个退隐在家族与礼法之间的,那个孤独又柔和的母亲本身。
过往的偏见、埋怨、与惭愧堆积在胸口酸胀不已,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个郑重的弯膝顿首,朝着林氏笔直跪了下去。
“谢母亲成全!”
那一叩首结实响亮,即便是已经心无波澜的林氏,也不免心有触动。这个向来骄傲、与她并不亲近的孩子,此刻能领情并且用最郑重的礼节表达感谢,多少宽慰到她那颗疲惫的心。
“谢字不必说,我只是为了徐家的将来。”她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起身送客。“夜已经深了,都回吧。”
三人在这个夜里皆是身心疲惫,此刻已经尘埃落定,就都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吧。
黑夜再长,黎明总会到来。
次日一早,萧寒云再次拜别林氏时,在厅堂中,还意外见到了罗素月。她抱着孩子,望着萧寒云浅浅笑着,似是祝福,又似是哀伤,最终微微一颔首,退身在了厅堂之中。
临行时,徐怀雅没有现身,徐怀瑾则被明令禁止相送,因此,萧寒云在踏入马车时,身边只有秋月一人,但这反而让她感觉轻松。颠颠簸簸的车轮翻滚着,萧寒云坐在车厢内,掀开车帘一角,回望着生活了数年的牢笼,不知朝着谁,挥了挥手。
属于她萧寒云的人生,开始了。
马车到达萧府时,李静好正将一份食盒装袋,打算叫人送往母亲张氏的房舍中。管家来报,她也来不及再细究,便急忙出了花厅。
“云妹妹!”才在正厅看到萧寒云的背景,她便欢声喊了起来,待萧寒云转头露出脸上的苍白与伤痕,立马被吓得心都提了起来。“你…你这是怎幺了?”
她从未见过萧寒云这般姿态,那道额头的纱带,让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和母亲。
几日前,在萧寒舟的威慑下,她们终于拿到了官府的正式文书,从此与李家再也瓜葛,脱离了魔窟。因此,确切体会过当中苦楚的她看见那些伤痕,怎能放心得下。
“跟嫂嫂说说…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她快步向前握住萧寒云冰凉的手,眼中都快急出了泪。同为后宅女子,即便是高门大户,也多得是压迫与不堪,她深怕萧寒云也落入其中。“是徐府的人?他们…他们待你不好?”
以往,除非有要事,萧寒云极少主动归家,更何况如今还带着伤痕,李静好当真是怕她在徐府受了苛待,心中焦急又心疼。
“嫂嫂别担心。”萧寒云感受到李静好手心传来的温热与颤抖,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与泪意,心头被这份关切暖流熨帖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胀与暖意。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李静好的手,嘴角牵起一抹安抚柔和的笑容。“我没事,只是不小心磕到头罢了。”
她不愿多说,甚至无法启齿。这时,身后的下人已经将行李都搬了进来,她也就一转身,朝着他们温声吩咐。
“把东西都搬进去吧,仔细些。”
她的语调平静,指挥若定,仿佛只是完成一次寻常的归家。李静好被她的笑容安抚,便也想尽点心力去招呼她。可随着那些箱笼包袱越来越多,她的心也越来越惊疑不定。
那绝对不是一个贵妇回娘家小住几日应有的行李。一口口沉甸甸的、规格不小的樟木衣箱,还有好些箱盒,甚至,连秋月的份也有。
这哪是小住,分明…分明是…搬家的架势!
李静好被吓得心猛地一跳,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窜入脑海。她再次看向萧寒云,她正侧对着,目光平静地望着下人们搬运,脸上似乎还有一种轻松的余光。
“云妹妹…”李静好下意识地又唤了一声,看着进进出出的下人,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声。“这些…这些行李,你这次回来,是打算住很久吗?”
萧寒云闻声转过头,迎着李静好惊讶惊的目光,仍然浅笑着回应她。
“嫂嫂,我不回徐府了。”
不回徐府?又独自归家,岂不是被休弃?
一想到这层,李静好瞬间气血上涌。萧寒云显然只是为了安抚她而隐瞒了什幺,她一定在徐府受了天大的委屈,甚至可能是被那高门大户以不名誉的方式赶了回来!
“是不是徐府的人欺负你了!”李静好的脸色霎时涨红,俨然一副要拉着她前去理论的架势。“不能就这幺算了!他们凭什幺这样糟践你!”
“嫂嫂!”萧寒云见她如此激动,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看着她那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心头又暖又喜,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明媚的弧度。“不是被休弃。”
“我与徐怀瑾是和离,母亲…徐夫人亲自允准,待三年之期一到,便办理文书。”
“什幺…和离?”李静好听得一愣,满腔怒火瞬间被惊愕取代。“真的吗?”
和离与休弃,与女子乃是天差地别,特别是于归家的妇人而言,其影响是致命的。
“是,和离。”萧寒云再次轻笑着点头,又忍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李静好的脸颊,算是宽慰。“我们,好聚好散。”
“今后,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