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柳梢带着露水,落下最后一滴时天光已经大亮,寂静的院落也迎来了第一抹暖阳。
此时,一处紧闭的房门被拉开,走出一道窈窕的身影。一身柔软舒适的细棉衣裙,青丝用简单的木簪绾住,整张脸未施脂粉,也难掩其娇丽的容颜。
正是阮宝珠。
她跨过门槛继而又关上了房门,往一处隐约响起婴儿啼哭的院落走去。
自他们跟随余冷星从福泽镇转入宁州边缘的这方小镇,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期间,她始终被裴尽野当作是“夫人的恩人”而礼遇有加,衣食无忧无人打扰,可一旦提及离开,便又被他模糊其词遮掩了过去。
她隐约觉得这当中另有深意,不过当时,余冷星和新生儿也的确需要体贴的人照顾,她挂心余冷星,也就这般留了下来,度过了异常平稳的三个月。
这段时间,她除了帮忙照看婴儿,也时常陪着余冷星说话解闷。余冷星感念她当日的救命之恩,待她更是亲厚有加,两人性情相似,私下里早已姐妹相称。
而宁州的局势,也在两个月前,因为朝廷援军的抵达而有了转圜之地。裴将军奉命协同平乱,薛云骁因其身手出众,被他看中编入亲兵队中,随着他一同前往。这一去,便是两月之久。
起初,阮宝珠日夜悬心,既怕他在战场上遭遇不测,又恐他身份不慎暴露,连累彼此。但时间长久过去,直到几日传来捷报,说是乱事初平,也未曾有过败露的迹象,阮宝珠才算把心都收了起来。
今日,裴将军凯旋归来,她难得地起了个大早,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什幺别的情绪,收拾妥当便去了余冷星的院中。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余冷星居住的主屋,门口的婢女见她来了,笑着微微福身。“夫人刚醒,正念叨阮娘子呢。”
阮宝珠点了点头,轻笑着推开门,绕过屏风步入内室。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余冷星正半倚在床头,由刘妈妈伺候着漱口净面。
产后精心调养了三个月,她早已褪去了最初的虚弱苍白,肌肤莹润透亮,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天生眉眼偏冷,不说话时自有一股清冽疏离的气质,此刻因着刚醒,长发未绾,披散在肩头,又添了几分慵懒的柔美。
听到脚步声,余冷星擡起眼帘,那双清冷的凤眸在看到阮宝珠的瞬间,便如冰雪初融般化开,漾起温柔的笑意。“阮姐姐,这幺早。”
她的声音也如其人,清凌凌的,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柔和悦耳。
“来看看你,昨夜睡得可安稳?孩儿没闹你吧?”阮宝珠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接过刘妈妈递来的温帕子,试了试温度,替余冷星拭了拭并未沾湿的嘴角。
这三个月,余冷星在此休养,除了刘妈妈和一个婢女,也就阮宝珠能常伴左右。之前出现过的江柏元,也没多待几日便扑向了赈灾的事宜之中。因此他们朝夕相处,早已有了亲人般的默契。
“都好。”余冷星微微颔首,任由阮宝珠照顾,目光却细细打量着她。“倒是阮姐姐,眼底似有些青影,可是没睡好?”
阮宝珠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许是换了季,有些择席,不碍事。”
余冷星没有追问,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晚些时候让厨房炖些百合莲子汤给姐姐,安神。”
“嗯,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孩子与衣物的闲话,刘妈妈在一旁安静地收拾,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夫人自生产后,有这位阮姑娘陪着,笑容都多了许多,性子似乎也比从前在将军府时更松快些。
聊了一会儿,余冷星接过阮宝珠递来的温水,慢慢饮了一口,忽然擡起眼,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前几日夫君来信,说薛护卫此次随军平乱,表现颇佳,升了小队头目。”
“他年纪虽轻,倒是个沉稳可靠的。”
这句话显然意有所指,阮宝珠正整理着床帐流苏的手不免一顿。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余冷星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事,裴尽野并未瞒她。关于阮宝珠和薛云骁的来历,关于那个已经问了斩的崔时安,关于他们可能的“逃犯”身份,她知道的彻彻底底。
初闻时,她是震惊的,但更多的是对阮宝珠那时眼中深切的悲伤,有了恍然大悟的了然。
她的确失去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与维护。不仅仅是因为阮宝珠救了她们母女性命,更因为同为女子,她懂得那份无依无靠、前路茫茫的苦楚。
她想要偿还救命之恩,更想要对他们的未来有所助力。裴尽野知晓她的态度,也未加阻拦,甚至默许了薛云骁入营。事实证明,他们并没有看错人。
至于薛云骁,余冷星想起来时,全都是他护在阮宝珠身前的模样。那时荒村落难,她第一眼竟以为他们是一对年轻夫妻,因为薛云骁看向阮宝珠的眼神,那种全然的守护与担忧、乃至超越年龄的深沉关切,绝不像单纯的姐弟或主仆。
后来,知晓了崔时安的存在,知晓了阮宝珠身处其中的纠葛,再看向薛云骁时,余冷星心中便只剩下复杂的感慨。
命运何其无常,让这样一个女子接连遭遇巨变,而情之一字,又何其难以言说。薛云骁的心思,她一个旁观者看得分明,那早已不是报恩或责任所能涵盖。可阮宝珠呢?她心里装着崔时安的影子,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又该如何面对身边这份沉甸甸的深情?
余冷星自己其实是幸运的,身旁有裴尽野和江柏元毫无保留的爱。正因如此,她对阮宝珠的处境更感唏嘘,也深知,感情的事,外人最难置喙。
尤其是阮宝珠这样的性子,外柔内刚,心事重顾虑也多,注定无法轻松。她能做的,不过是提供一个倾诉的出口,给予一些不越界的关怀,以及…在适当的时机,轻轻推一把,让当事人看清自己的心。
“你们姐弟相依为命,如今他有了着落,姐姐也能安心些。”余冷星见她不愿多说,便又起了话头,像是随口闲谈。“只是,姐姐也要多顾着自己。有些路,看看难,但若是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扛着要轻省些。”
“有些心意,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值得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