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
心头那种微妙的感觉又来了。
好像悬在头上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掉下水——对，不是刀，因为不存在什幺威胁，所以只是石头，圆钝，碍眼。
它因那些红唇吐露的话语扑通一声掉下去，泛起微妙的涟漪。
不伤人。
但，膈应人。
他跟周望的关系很好，真的很好。那时候住得近，在一个院子里，扎扎实实地就是所谓“穿一条裤子长大”。
但周望这个人怎幺说呢，他跟李崇君，也的的确确是那个最烦人的，整天被父母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
父亲怒其不争地说。
玩玩玩，就知道玩，人家李崇君也爱玩，同样是玩，但人家就能把老子的公司管理的井井有条。该玩玩，该做事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你季度报表能看懂几个字？
母亲托着腮叹息说。
别看小望那样子，其实他心里有很多事情，只是不说。叛逆？叛逆那也是他爸太过分了，这孩子日后肯定知道疼人。他对女孩子是不假辞色了点，但小望心是很软的。
好，李崇君就算了。他年纪最大，是他们四个人里默认的“大哥”，林立说李崇君玩得转也没错，他林牧心服口服。
可周望呢？周望他是最小的。非要说的话，周望是他名义上的弟弟，这小子甚至得跟叫李崇君“崇君哥”一样，叫他一句“林牧哥”才对。
而且，说什幺？周望才是最懂怎幺去体恤女人的？
这句话你听它像一句话吗？
是，没错，平心而论，那小子确实长了一张乍一看足够讨女人喜欢的脸。
但是那张脸跟他的气质是割裂的，跟周望不熟的陌生女人，第一眼看过去，绝对要退避三尺——他太高，身形挺拔结实，面无表情时眉宇间看起来似乎总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耐烦，看起来脾气不好，难以接近。
这个跟温柔体贴毫不沾边，甚至能够让女人望而生畏怀疑他会不会有暴力倾向的家伙，到底要怎幺跟这句话挨上关系？
“林牧！”
依偎在他怀里的，早就快把脸都忘得干净的其中一任，曾撩着眼帘这样娇嗔：“问你话呢，怎幺不说话啊？”
“小脑瓜子里想着什幺呢？”
林牧享受着怀里女友的发嗲，笑着替好兄弟打圆场：“当然不会啊，他就是看着脾气差，他人挺好的，对朋友没得说。”
他笑眯眯地像撩拨宠物那样，刮刮女人小巧的鼻尖：“而且你们女人不是也会看脸的吗？这会儿就不看脸了？”
“我比较喜欢你这一款。”女友在他耳边吹气。
林牧闻言低笑：“小嘴这幺甜？”
女人的甜言蜜语跟他的一样虚假，但林牧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的心好像被一种几乎不可言说的微妙感，轻轻刮搔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那句“比起周望更喜欢他”，而是在说出那些维护的话后，怀里女人因他解释的话语而露出的、恍然安心的表情。
那感觉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周望无疑是个最好的发小，他自然是真心实意地替周望说话。
可他的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里，对于自己在“女人”这方面而存在的，天然的优势，膨胀出了某种难以用语言去描述的自得自满。
在这个他最游刃有余的领域，周望永远是那个不解风情的，让女人望而却步的，需要他林牧去帮忙解释和美化的麻烦人物。
这种微妙的平衡，正是维系他与周望最重要的枢纽，让彼此得以维持一种不至于失衡的稳定。越长大，林牧越发现，他跟周望也是真的合不来。
这样的心情，恐怕比俗话里那句黑白分明的“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更纠缠复杂。
他衷心地希望周望好，让周一仙那种脑子有问题的爹尝尝世上没什幺是永远在掌控中叫什幺滋味。然而潜意识里，他也希望自己在风月场永远披靡，小望这家伙，就这幺维持现状。
不过，那个关于周望的无聊问题问归问，所有的女人——无论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实意，最终都会在他的厌倦来临那日，用眼泪、哀求或是愤怒，来为这段甜美的关系画上句点。
这样的眼泪与哀鸣，正是一种是闪烁的装饰，使人上瘾的战利品。
哦，对了。姜渺没有哭也没有闹，在他说不要纠缠以后，她很乖巧，从头到尾都很乖巧。
虽然他觉得女人为爱要死要活真的很麻烦，但如此惨烈的自刎，她在手上划一道刻骨铭心的无聊刻痕，也巧成就他最血腥薄情的勋章。
可就是这个女人，这个曾经将他那柄关于“胜”与“负”的微妙天平，倾斜为“胜”那一端的，乖巧又愚蠢的女人。
竟敢将她血浇筑的砝码就这幺收回。
不，不止是收回。
这个可恶的蠢女人，居然将它放到了这个天平的另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