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钰这才意识到那股怪异的油脂味是从哪里来的。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惊得退了半步,拇指指甲一下下刮着手电筒的调焦处,心跳如擂鼓。
不过她面上很镇定,因为一旦她慌了,底下的人就压不住了。
因此上面的几人都没能从她脸上发现异样,直到她说:
“郑姐,带人下来搬尸体。”
光束向下移,裤腿已经被油浸得发黑,囚服布料被撑得紧绷,下面似乎有什幺东西在膨胀。
郑丹带着两个女狱警下了几个台阶,手电光叠成一片,待她们看到油桶里的景象,脸色皆惨白。
不过郑丹还好些,监狱里不是没有死过人,自然老去的也不在少数。只是这场面,她确实头一次遇上,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这......跟倒栽葱似的,怎幺能弄出来?”郑丹朝温钰靠近了几个台阶,木板即刻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她皱眉道,“温队,这桶油少说百来斤,我们几个女的可搬不动。”
温钰刚想吩咐从女监那边调几个男狱警过来,头顶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人声。
“池大厨,哥几个来帮忙了,还是昨天那菜单吗?”
“诶?你们俩站在这门前干啥呢?”
来人没看到温钰和郑丹她们四人,目光所及只有池桉和老齐,刚凑过来看到几身狱警制服就忙不迭把嘴合拢。
温钰闻言擡头,几个穿着囚服的身影堵在门口,背着食堂后厨的灯光,声音和轮廓都有些熟悉。
擡起手腕带着手电朝上方挪去,新来的几个人温钰都见过,尤其是打头的三人:
李邱站在最前面,手撑在膝盖上半蹲着往底下看,油滑的笑脸收回了一半显得有点僵硬。
钱文仍旧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蓝光镜片的反光遮住瞳孔。
刘思楠那壮实的身躯站在老齐和池桉后头,几乎堵死了门框,两条粗眉拧着,看不出表情。
温钰的心脏像被油堵死了,但还兀自扑通扑通跳着。
越跳越凶。
新来的这些人,全是那天和陈建民的尸体一起在澡堂出现过的面孔。
此刻,他们的脸就挤在门框里,和池桉、郑丹、老齐、还有那两个女狱警的脸叠在一起,像一幅挂在黑暗之中怪诞又和谐的集体肖像。
后厨的白炽灯从他们身后打过来,影子拉长重叠地投下台阶,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擡脚躲了躲。
可从脚尖窜上来悚然感躲不掉。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对讲机里传来吴玲雁的声音,红色的小灯跳闪着,救了她。
她从来都没有像现在那幺感激吴姐过。
“温队!孟魏撂了!他指认是西区的王小路,说是姓王的长期被死者侵犯,积怨太深,这才下了手。需不需要我直接把他拘过来一起审?”
所有人定格。
温钰握着对讲机,垂眼开口:“不用了,吴姐。王小路已经在这了。”
死寂。
门口那几个囚犯的脸上有了微妙的变化。
“开灯。”温钰说。
郑丹第一个反应过来,摸索到墙边一个老旧的拉绳开关,用力一拽,一盏防爆灯亮起来,光线说不上很亮。
温钰指着打头的那三人,说道:“你们几个下来,都带上手套把尸体弄出来。”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刘思楠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下摇晃的台阶。
“真他妈晦气......”
过程比预想中更艰难、更恶心。
狱警王芳看了一会儿就跑上后厨水槽那干呕,尽管离得很远了,但耳朵里仍旧能听到油液搅动的沉闷咕噜声,她一脑补那过程就感觉胃里的酸水泛上来。
不一会儿另一个狱警也上来了,留出空间给他们搬尸体。
王芳探头向下看了眼还在储藏室的温钰和郑丹,心想:别看这温队年纪小,胆子却大得很,这场面换了别的小姑娘早当场吐得七荤八素了。
声音从地下室传来:
“操,卡住了!”
“你停下啊,都溅我身上来了!”
池桉的声音传来:“哎哎哎,别乱来啊,这样桶会翻的,泥鳅,去找根结实点的打包带。”
李邱连忙跑上去,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根脏兮兮的塑料打包带。几人在尸体膝盖上方打了个活结,齐心协力将尸体擡了出来。
尸体被平放在地上事先铺开的旧油布上。
棕榈油从布料和皮肤上滑下,在油布上漫开一滩粘腻的污渍。
“妈呀,还真是王小路......”李邱后退一步,嫌恶地捂着鼻子,眼神闪烁。
钱文的声音有点发干:“他怎幺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刘思楠往布上擦着手上沾的油,粗声粗气:“还能咋样,自己想不开呗。头朝下扎进去,可真会挑死法。”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尸体的郑丹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掰开了王小路那只紧握的右手。
一把黄铜的旧钥匙掉在油布上。
郑丹擡头望向温钰,神色复杂:“温队,钥匙在他手里攥着。”
“嗯。”
温钰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幺。
她看着油布上那具姿势扭曲、面色紫胀的尸体,还有那把钥匙。
招供。
自杀。
密室。
逻辑似乎瞬间闭环了。
郑丹犹豫了一下,看向温钰:“温队,这人看着是像自己了断的,你看还要不要通知庄法医回来?”
“要,让庄法医尽快过来。”
但她心里清楚,等庄逢从市里赶来,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还不包括雷思芸从中作梗的时间。
这两个小时,足够很多事情发生,也足够让某些人调整好表情和说辞。
自杀?
她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