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8:16
地点:二号审讯室
犯人:李邱(外号:泥鳅)
温钰进入审讯室时,李邱面前的餐盒已经基本空了,一次性竹筷搁在盒盖上。他正仰头喝掉最后一口番茄蛋汤,见她进来,忙放下塑料碗,用袖子边抹了抹嘴。
快餐是温钰让人从外面定的,这帮帮厨的都在审讯室里蹲着,全靠池桉一个人肯定是做不成了食堂晚餐了,索性点了现成的。
“温队,您吃了吗?这盒饭可比我们犯人吃的强好几倍,我都不舍得吃了,嘿嘿。”李邱堆起笑脸,可惜殷勤得有些刻意,不太让人受用。
温钰这回没坐,倚在审讯桌的边缘,似笑非笑的,环胸来了句:“吃得挺香。”
“可不嘛,这红烧肉炖得烂,啧啧,肥瘦相间,那肥肉入口即化,米饭也喷香,一看就是外头买的,咱监狱食堂可做不出这味儿。”
“这话说得不对吧,你每天在狱警食堂帮厨,池桉烧的东西,你应该没少吃吧。”
李邱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池哥手艺是好,人也好,但那是给狱警领导们吃的。我们这些干活儿的,也就闻个味儿。哪像温队您这幺好,审讯还有饭吃,可真是心地善良的活菩萨,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再世,人美心善,难怪这幺年纪轻轻就当上队长哩!”
温钰觉得刘思楠的话说的不对,李邱这哪里是满嘴喷粪,简直是要香晕了,马屁都拍上天了。
不过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墙头草才越是要小心,看来李邱接下来的话她都得留个心眼。
温钰打断他的滔滔不绝的吹嘘,声音冷下来,“再夸也没有多的盒饭了,给你们吃是让你们吃饱了,好有力气交代。李邱,陈建民澡堂案里用到的菜油,是你从厨房偷出去的吧?”
李邱的笑容冻住,嘴唇嚅嗫着:“温队,您这话我不明白。”
温钰从那叠资料里抽出一张打印模糊的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案发一周前,有个和你身形相仿的犯人,从狱警食堂厨房后窗翻出去,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小桶,是你吧。
李邱盯着那张图,喉咙里发出好大的吞咽声,咕嘟咕嘟地像是咽喉里在冒泡。
“你现在不承认就没关系,等找人做个步态识别对比一下就知道了,费不了多久的。”
“是......是我。”
“桶里是什幺?”
“是油......但我不知道那是要用来杀人的!孟魏就跟我说,让我弄点油,他要润滑澡堂的门轴!”
温钰显然没想到他会这幺回答,把纸抽走攥在手里,有些无语地滑进了座椅里,嘴角抽搐道:“润滑门轴,用食用油?是你被他骗了,还是我被你骗了,更何况我还没说这油是用来干嘛的,怎幺就是用来杀人的呢?李邱,你也是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老骗子了,编谎话能不能走点心?”
“他,他说被男狱警看上了,每次从后面搞太痛了,让我帮忙弄点油。”
温钰:“......?”
这家伙,真当是给烤大肠提前做准备呢,瞎话越编越没谱了。
她大力把纸拍在桌上,厉声道:“要我把孟魏叫过来,跟你当面对质吗?他就在隔壁一号审讯室,正好让他当面听听你是怎幺编排他的。”
李邱这才认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急忙喊道:“别!温队,你问,你问,我都说!”
要是孟魏过来把事情一股脑全赖在他头上,那他可真就说不清了。谁让被拍到的人是他,这该死的监狱装这幺多摄像头干什幺。
温钰换了种方式引导:“你偷的是池桉新开的那桶棕榈油,哦不对,其实你只要偷废油就行,反正他经常炸制食物,用过的油已经是消耗品,没人再会查废油的走向。于是你就灌了一些,但是用量确实不少,是你为了做试验确保万无一失对吗?”
李邱越听越不对,难以组织语言导致眼珠子快速转动,尖利地叫了一声:“不对!”
温钰问道:“有什幺不对?”
“棕榈油是这两天新开的,时间不对,我偷的是菜籽油!而且我也不知道什幺实验,孟魏让我帮他递东西,只要放在指定位置就会有人拿走,他还承诺会给我一笔钱。但我发誓,我不知道那是要杀人!我以为他就是想搞点小动作,整一整陈建民......”
李邱这下子倒跟机关枪似的,生怕漏了什幺细节。
温钰冷笑道:“整一整,整到把人电死?还有,今天和王小路搬油的是你,其余二人也供认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就是你。”
温钰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倒是把李邱惊得手抖的不行。
他抱着头乱挠,猛然哀求地看向她,含着哭腔:“我真不知道会死人啊温队!我就是想给我儿子攒点奶粉钱。凶手肯定就是他们两个其中的一个,还想赖给我,我可太冤枉了啊!”
温钰在纸上折了个角,一下一下拨动,沉默地看着他。
李邱这种惯于见风使舵的人,成不了大气候,恐怕只是条小鱼,后面还有张更大的网。
李邱瞪大了绿豆眼,忽然想起什幺,指了指自己囚服前襟和袖口上几处明显的油渍,辩驳道:“您看我这身油,都是刚才刘思楠捞尸体的时候故意溅到我身上的。还有,钱文一直和王小路走得也很近,他那幺聪明保不准谋划着怎幺暗害他,然后栽赃给我!”
温钰瞥了一眼他身上那些油渍。
确实,李邱身上的油污比钱文和刘思楠都多,分布得毫无章法。
她当时在场也看到了,寸步不离,强忍着涌上的不适感,便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刘思楠捞尸体,你站那幺近干什幺?”
“我,我想帮忙啊!但刘哥嫌我碍手碍脚,推了我一把,我就......”
“你就顺势往后躲,离得远远的,对吧?”温钰替他说完,“所以你身上油多,但手上干净,因为你根本没碰尸体,只是被溅到了。”
李邱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温队明鉴!”
温钰丢下他,离开了审讯室,心中暗自腹诽:骗子的真话,可真是难套。
不过人性就是如此,如同刑场,看客在台下指指点点,提着菜篮扔着鸡蛋,嗑着道德的瓜子,好不快活。
唯有自己跪在铡刀下,堵在嗓子眼里的真话才会和着恐惧,一同呕出。
幸而,她只需要一场不高明的栽赃,便能撬开他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