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院判,叶医女。”
大太监的声音尖细却不高,像一根线,轻轻一勒,便把人往里拽。
“奉旨宣你们入殿。”
叶擡眼看云司明。云司明只轻轻点头。
内殿光线比外头暗一层,檐下流苏轻摇,金线在灯影里微微晃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的呼吸都网住。
皇帝并未在午门外长坐观礼,而是在此处受诸旗复命。开幕礼唱罢,他才会移驾。偏偏这时候,殿中已跪着虎旗统领,木匣摆得整整齐齐,黄绢封口,红印鲜亮,像早就把这一刻算进了时辰里。
“平身。”
皇帝一句话落下,虎旗统领立刻上前,将其中一匣推到御案前,揭开黄绢。
黄绢一掀,叶翎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那截墨玉碎牌,云纹隐约,断口一线,安安静静躺在绢上。
虎旗统领双手奉起。
“陛下,此物在王府用药一案中现于叶氏身上,失而复得。臣以为,应先呈圣上鉴看,以免外头风声先行,殿中反落人后。”
皇帝伸手接过。
墨玉入手微凉,断口处细细一线,像被人硬生生掰开,又被人小心养着。
皇帝垂眸看了片刻,才低声道:“天鹤旧物,果真与传说里一般。”
虎旗统领顺势上前半步。“臣再奏一事。叶氏身负旧物,又在天鹤旧堂携册而出。臣以为,此事不止是王府一案的枝节,而是旧线复燃之兆。若她借旧线混入世武大会,扰乱选拔,人心一乱,制度也压不住。”
殿里气息立刻紧了,连流苏的轻晃都像带着锋。
叶翎胸口一沉,却没有退。她上前一步行礼,开口。
“陛下,臣女不曾偷盗。那旧符自幼贴身,为父母所留,臣女不知其为天鹤旧令,更无从偷起。若说偷盗,臣女偷的是什幺,从何处偷的,又何以十八年来都在臣女身上。”
她取出怀中包得紧紧的一叠旧册,纸页边角仍带烟熏,双手捧起,举过眉心。
“臣女所携册子,亦非私取,是奉旨入旧堂取证。旧堂起火,外有箭雨,分明有人要毁证灭口。臣女不敢私藏,今日尽数呈上,愿由御前查核。”
虎旗统领听完,既不急也不怒,只把目光落在她递上的那叠旧册上,停了片刻。随即,他俯身,从那叠旧册里抽出一本薄册。摊开簿页,指尖落在那处标记,落点不重,却足够让人看清。
“陛下,此页记景氏各房婴孩一岁入簿。不论男女。”他指尖一移,按在字上,语气仍平,“叶氏说自己出生的那一年,是空的。按规矩,没满一岁的不记上来。要幺没活到一岁,要幺,景氏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
他擡眼看叶翎,目光冷得像把尺子压在她脸上。
“欺君之言,按例当入诏狱。”
殿里静了一瞬。
云司明就在这时往前半步。
“陛下。”他声音不高,“叶翎手中旧物未曾呈报,这是她的过失,按制当问。虎旗所忧风声,也并非无由。”
他擡手行礼,礼数周全,话却把方向调转。
“只是此等过失,该按何等处置,须先定一条。她是奉旨取证的医女,不是擅闯禁地的逆犯。她未报旧物,臣请按太医院与禁司营共审的条文处置,先交出所持旧物与旧册,登记入档,封存核验。”
皇帝垂眸看着墨玉,指腹在断口处轻轻一摩,像在衡量他的提议。
沉默重得像要压断骨头的时候,殿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皇兄若真在开幕前把人押去诏狱,”那声音懒散,却偏偏能穿透殿里的沉,“外头的吉庆怕是要被血气冲散。”
萧宴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今日穿得并不隆重,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银灰薄袍,腰间玉佩在灯下晃出一线冷光。他像早就站在那里听了许久,偏偏等到最关键的一刻才现身。
“臣弟来迟,请皇兄恕罪。”
萧宴从阴影里走出来时,先不紧不慢地扫了殿心一眼。
目光在叶翎身上停了半息,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到御案上的黄绢上。
皇帝擡眼看他一瞬,眉心那点疲意松了松,语气却淡得很。“你也来了。”
萧宴笑了笑,像是早料到这句。“皇兄这边热闹得很,臣弟不来,怕错过好戏。”
他侧目扫了一眼虎旗与案上旧物,笑意更浅,话却落得准。
“虎旗说得对,风声要压。右院判说得对,证物要封。”
他缓缓转向叶翎。“可压风声最好的法子,不是捂住人的嘴,越捂越叫人猜。与其让人捕风捉影,不如把他们的眼睛引到台上去。”
他擡眼看皇帝,笑意淡淡。
“世武大会是选贤举能。过去的天鹤之所以为天鹤,也不只是血脉,是能耐。”
“既然争她是真是假,不如让世武大赛自己开口。”
他一字一顿。“让叶翎入赛。”
殿里一静。
虎旗统领眉心微蹙,像在衡量这是否会更坏事。萧宴却继续道:“今年赛制结队闯关。她若真有异于常人的才识,藏不住。她若只是借旧线搅局,场上更容易露馅。”
他像是随口提起,却把话说得更实。“世武大会从来不是花架子,关里有真刃有真险,伤了、残了都不稀奇,若命薄些,死在场上也并非没有先例。她若真有本事,自会活下来,甚至能救人。她若没有,那也正好让人看清,省得一块旧令就把风声吹成神。”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说得更轻,却像刀锋贴肉。
“若她有旧血而无能,也不配谈新的天鹤。”
皇帝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半晌终于开口,语气仍旧中立。
“可。”
“旧物旧册旧谱入档,禁司营与太医院共核。”
他看向萧宴。“叶翎暂记为涉天鹤旧案医女,交晴王府看管。入赛之事,由你担责。赛中若有异动,你一并领罪。”
萧宴俯身应下,笑意不改:“臣弟领旨。”
皇帝又看向云司明。“右院判回太医院,等候问话。”
云司明俯身:“遵旨。”
虎旗统领沉默一瞬,终究抱拳低头。
“遵旨。”
殿门缓缓合上。
叶翎跟着萧宴踏出殿外时,午门方向的礼乐与人潮热意扑面而来,花香和笑声一齐涌上,把人推回盛典的表面。
萧宴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许她退开。
“别把自己说死。”他低声道,“你不是来当天鹤的。”
他侧过头,笑得很浅,推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让他们都看见你。”
台下各队已在候名。有人擡头望着台上,眼里发亮,像在等一句“宣”。
她望着台下,心里一动,或许她可以要借这场盛典,把“旧天鹤”的故事逼到光下。
她也许就能顺着那道光,摸到哥哥的去处。
叶翎吸了口气,没有退,反而把那点怯硬压下去,顺着他的力道向前一步。
她擡眼看萧宴。
“报名入赛的流程是什幺?”她问,“现在就去。”
萧宴不答,径直把她带到登记案前。
“晴王府添一人,随队。”
官员一怔,下意识看向叶翎。她站得很稳,却又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偏。
衣衫素净,连颜色都压得很淡,发髻也只是简单束起,插一支银鎏金珠花,偏偏那张脸太好看,好看到让人不敢久看。眉眼干净得不像来争名的,倒像误入这场喧哗的白纸。
四周的参赛男女多穿劲装,或佩刃,或束臂,眼里有锋有火,走动间带着练家子的劲。她却不一样,站在人群里像一滴清水落进墨池里。
官员迟疑:“王爷,按规矩,需有籍牌或师承……”
萧宴的笑意仍旧温和。
“按规矩。”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按规矩写。医女叶翎,奉命看管,随队入赛。若出事,算本王的。”
那官员低头提笔,迅速在册上添了一行。
一枚薄薄的木牌被推出来,牌面新刻,墨还未干,上头只写了队名与编号。另有一条红绳,意思很明白,入场者皆要佩戴,便于禁司营随时查验。
萧宴替她把木牌拿起,指尖一转,便将红绳绕到她腕上。动作不算亲昵,却极自然。
绳结一收,叶翎腕口微微一凉。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红绳像一圈烙印。
萧宴这才松开她的手腕。
“拿着,别丢了。”
叶翎把木牌攥进掌心,木纹硌得她指腹发疼。
她刚要开口,远处忽然炸开一阵更高的喧声。
人群像被什幺猛地掀起,齐齐往城门方向望去。紧接着,马蹄声重重叩地,一下比一下近,像把整条宫道都踩醒。
有人先喊了一声,声音破开人海。
“楚将军进城了!”
下一瞬,欢呼像潮水一样涌起,连午门上的旗影都被那声浪震得乱了一瞬。
尘土在阳光里扬起一层薄金。
高头大马踏入城门,马背上那人一身甲胄未卸,肩上披风带着边关风沙的旧色。护腕与腰间的刀鞘都磨得发亮,像一路赶回来的,不曾歇脚。
那张脸在喧声里也不见笑,眉眼却压得极低,像把万千欢呼都收进眼底,只留一线锋。
楚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