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翎的呼吸不自觉停了一瞬。
她明明该看着台上,可那道身影一入眼,她的视线便再也无法控制。
楚冽在城门内勒马,马蹄一顿,昂首长嘶。他翻身下马,靴底一落地,便有人上前迎。
狼旗这边旗下坐的统领年纪更长,那是个鬓边已有霜色的老将,眼角有风霜刻出的细纹。他看着楚冽,目光里有一瞬极淡的温和。
“楚冽。”
他向老将拱手,礼数周全:“贺叔。”
“路上无恙?”
“托贺叔的福,一切尚好。”他道,“末将可否赶上大会吉时?”
“刚开始。”贺统领徐徐回答,“人都在,虎旗也在。今日陛下要看旗面。”
楚冽点头,目光扫过台侧各旗阵列。虎纹的列阵紧,狼旗的位置更靠边,却不散。
他正要往狼旗的位置去,脚步忽然一顿。
台侧不远处,有人正带着一名女子往登记处走。那人一身银灰锦袍,笑意淡得像刀背上的光。女子掌心攥着木牌,腕上系着红绳,站得很稳,却显得格外扎眼。
更扎眼的是,他的手。
那不是拉扯,更像是一种带着体温的、不容置疑的标记。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那截纤细脆弱的骨感,力道虽轻,却扣得理直气壮,像一句无声的宣告。
楚冽的目光先落在那处,停得极短,却像被硬生生钉住了一瞬。眉峰微微一皱,护腕下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皮革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然后,他才擡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上。
那一瞬并不长,却像把往日所有近得过分的记忆都撬开:
她记得他呼吸的温度,记得他掌心贴过她背脊时那一点微热的震颤;他记得她皮肤的凉,记得她在他怀里不肯出声时,喉间那一丝轻颤的呼吸。
现在他们离得太远了。
远到他不能伸手把她拽回来,远到她只能站在萧宴身侧,红绳在腕上轻晃,像一条新系的结,拴住了她的退路。
叶翎心口猛地一紧,像被那眼神隔空攥住。她想把视线挪开,却又挪不开。
楚冽的眼神没有起波澜,只有那眉间的皱更深了一寸。
叶翎终于先败下阵来,指尖把那一点颤意硬压进掌心。她垂下眼,像把自己从那道视线里撤回。
楚冽也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一下对视只是错觉。
贺统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问:“认识?”
楚冽声音淡得听不出波澜:“不认识。”
说完他便往狼旗阵列走去,步子沉重得像一柄压住风声的刀。
——
午门外的风带着春日的花香,被满城的礼乐烘得发烫。百旗列阵,旗影在日光里翻卷,像一片铺开的海。
楚冽抱臂站在狼旗列阵之后。
台上礼官唱名,先是诸旗入列复命,接着便是册封与嘉奖。皇帝端坐御座,大太监高声宣旨,赏赐一件件擡出,玉匣、锦绫、金印,都是给盛典添彩,也给天下看一个体面。
轮到北境军功时,殿前静了半拍。
“北境都司第三镇,前锋营统领,楚冽——”
唱名落下,众目齐转。楚冽上前,单膝叩地,行的是军礼。
皇帝问北境,问石谷,问粮道。楚冽答得干净利落,字字像落在铁上。
皇帝淡淡一笑:“能守,能收,能忍。你能把风声压住,是功。”
他擡手顺势往台侧一扫,语气仍淡:“不过,石谷那一回,若无晴王调兵接应,你未必能完整回京。”
台下有极轻的一阵吸气声。
皇帝道:“既如此,功不独记一人。”
“晴王萧宴——”
萧宴从台侧步出,银灰色衣襟处以同色丝线细细绣着隐秘的流云纹,若不侧身借光,极难察觉其中的乾坤。
步子不疾不徐,像走上来的不是功名场,而是一场早备好的戏。他行礼,姿态恭谨,眼尾却仍带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皇帝擡手示意:“二人同赏。”
内侍捧上御赐佩刀,刀鞘乌沉,金纹简净,刻着御赐二字;又呈金麟佩一枚,冷光微敛。另有一匣,里头是给晴王的调兵金符与锦诰,封口朱印尚新。
礼官唱赏,字字落地。
楚冽叩首谢恩,起身时背脊挺直。
萧宴也起身,侧过头袖口轻轻一掠,像不经意地挡了半步,恰好让旁人的视线错开一瞬。
“救你一回,记着。”
“往后别站错队。”
楚冽面色不动,只把下颌收紧一寸。
狼骑统领就在他侧后半步。楚冽回身时,老将伸手替他拂去肩甲上的灰。
“颇有你父亲当年的样子。”老将低声道。
楚冽只向他拱手:“谢谢贺叔。”
贺统领轻轻点头,没再多说。
皇帝目光掠过狼旗阵列,像随口一般问道:“世武大会五年一开,诸旗子弟皆在。楚冽,你可有兴趣入场。”
此话一出,底下许多人心里都跳了一下。领队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若是真让这位北境前锋下场,关卡里怕要换一套笔法。
皇帝又补了一句,给足规矩:“你若入场,可列在狼骑名册中,与诸子弟同队,不算破例。”
楚冽垂眸,语气仍稳,像把刀收在鞘里:“臣不喜台上争名。臣的刀只为边关出鞘,盛典之胜,留给诸旗子弟更合适。”
皇帝只是淡淡看着他,仿佛早料到。礼乐续起,鼓点不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更紧。
楚冽按理该退回列中。
他却在转身的一瞬,擡眼。
晴王府的队伍已在台侧站定。叶翎站在萧宴身后半步,神色不明。萧宴侧过头同她说了句什幺,笑意落在眼尾。偏偏他的手还搭在她袖口处,像随意扶一把,却叫人看得分明。
楚冽喉间像被什幺堵了一下,胸口那点闷意沉得更实。方才那些“礼数”“不争”忽然都变得松薄,像挡不住风。
他把目光从那只手上收回,慢慢转向御座。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一分,却清晰得像刀锋擦过鞘口:
“陛下。”
他顿了顿。
“臣若入场,愿入晴王殿下之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