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面令旗的位置更深。越往里走,寒意便一点点压下来,像有人把春意从林里抽走。呼吸出去能见淡淡白气,喉间也开始发涩。
行至一处低洼地,雾忽然更沉,贴着地面滚来一层比先前更冷的白。
就在这时,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快的低喝:
“将军!别踏那片黑叶!”
说话的是狼骑的年轻子弟,手臂上带伤,脸色却急得发白。他指着前方一片颜色更深的湿叶:“那下面有冰针簧阵,踩下去,人会被钉在地上!”
许言立刻蹲下探路,果然探到细线与簧口的寒金边。阵口极隐蔽,若非有人提醒,几乎必踩。
那子弟咬牙道:“我们有弟兄折在那里了。”
叶翎朝他点了点头:“多谢。”
三人绕开簧阵,从旁侧石脊上行。石脊高处风更硬,雾薄了些,视线也更清晰。
两面令旗在手,时辰却已被雾吞去大半。叶翎忽然擡手,三指并起,示意止步。
就在她定住的那一刻,前方林间的雾像被什幺搅了一下。原本铺开的乳白忽然收拢,凝成一团更浓、更冷的白影,从低洼处缓缓滚上来。它不散不飘,像有重量,贴着地面挪动,所过之处枝叶都静了一瞬,连风都像被吞了进去。
楚冽立刻侧身一步,刀鞘横在她前方,替她挡住可能扑来的暗影。许言也退到她另一侧。三人站位瞬间成了个小小的三角,风口与后背都被遮住。
叶翎没看他们,只盯着那团雾。甜腥味从里面渗出来,像蜜里掺血,黏得人喉头发紧。她压住呼吸,袖口掩口鼻,指尖把领口再扣紧一扣,脚下先往石脊更高处错开一步,让自己始终立在上风。
雾团里随即传出断续的喘与闷咳,硬压着不敢出声,像有人把命攥在掌心里捂着。
叶翎沿着上风的石脊走两步才折入雾团边缘,不往低处钻,尽量不让甜腥迎面灌进肺里。楚冽跟得很近,脚步放轻,刀柄微转,随时能出鞘。
雾中果然倒着两名参赛者。一个胸口起伏乱得厉害,眼神发散,指尖泛青。另一个靠着树,唇紫却还能开口:“别……别过来,雾有毒……”
叶翎蹲下的一瞬,楚冽的刀鞘便压到她背后半尺处,替她防着后背。
叶翎指腹搭脉,目光一沉。她顺手掀开两人腕侧药囊,空的。再看重症者唇边,药渣发黑,喂过,却咽不下去。
她没多说,擡手便落针。针入穴极快,重症者猛地抽回一口气,喉间发出闷声,眼神终于聚了一点。叶翎趁势撕下裙边一角,拧成束带,从轻症者肩背斜绕到腰侧,打结收紧。
“起来。”她对轻症者只吐两个字。
那人腿软得发颤:“我……我背不动……”
叶翎一掌扣住他腕内,拇指重重压下穴位,逼他吐出一口浊气:“背得动。你不背,你的同伴死。你背,他活,你也活。”
轻症者眼眶发红,咬牙伏身,把同伴背起。叶翎又把束带最后一收,手一推,将他推向上风:“沿石脊走。出林口直奔太医院旗。”
那人背着同伴踉跄冲入林里。
楚冽一直没说话。雾气翻涌间,他看着她半跪在湿叶上的背影,落针,束带,下令,一气呵成。那一瞬,他脑中掠过军营火光下的影子,她也是这样守在伤员身侧,背后乱箭未歇,她却动作利落。
她的善良不是软弱退缩,是把人从绝境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勇气。
许言攥着铜尺,手心全是冷汗,压着嗓子道:“叶姑娘,不怕是陷阱吗?万一他们装的,拖我们时辰……”
叶翎站起身,擡袖掩口鼻,眼神却不曾离开风向与坡势。她答得很短:“怕。”
许言一怔。
叶翎已经擡手,示意楚冽先走,她自己紧跟其后,步子不快但很稳。她边走边低声道:“怕就更不能停。真是陷阱,等的就是我们停。”
她侧眸看了许言一眼,道:“那两人脉散,唇青,药囊空,气都吊不稳,演不出来。要设局,用刀最快,不会拿半口气做戏。”
风从石脊上掠过,甜腥淡了一线。叶翎擡手将披风领口再紧了紧,语气更冷静:“救人不耽误取旗。我们走上风,贴高处。该防的照防。”
她指尖一收,像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收回袖底,只剩命令。
“走。第三旗在前头。”
他们再往前不过百余步,雾竟忽然淡开了一截。林间像被谁拨出一扇窗,枝影清晰。
更离奇的是,第三面令旗就挂在高处,明晃晃一抹红,在一株古槐的分杈上。槐枝垂苔,苔上挂着细细水珠,风一掠,水珠碎成光点,旗面轻颤,像在招人过去。
叶翎先看四周。鸟不落枝,虫声也断,连落叶都像被人刻意理过,干净得不合常理。
就在这一息间,她背后靠近肩胛的骨缝忽然一热,像针尖轻点火,转瞬即逝。
她擡眼,目光掠过古槐下方的地势。槐根处有一圈浅浅低洼,雾虽淡,却像水一样伏着不动,颜色比别处更白一点。
“别直冲。”她声音很轻,语气却定,“有人要抢旗,等我们上树。”
许言犹豫了一下:“可那里没有雾毒,看起来。”
“就是做给人看的。”叶翎指向槐侧那条石脊,“走上风,从高处取。”
楚冽点头,话不多:“我在前。”
他们贴着石脊走。石脊像刀背一般窄,苔湿滑,脚下每一步都得落准。
楚冽走在最前,刀鞘轻顶枝蔓开路,步子稳得像钉进石里。许言在后半步,铜尺时不时点地,探有没有细线暗钉。叶翎在中间,袖口掩着口鼻,视线却不停掠过风向与低洼的雾色变化。
古槐分杈离地不高,却不好攀,枝上苔厚,滑得像抹了油。叶翎看了眼高度,转头对楚冽道:“将军,借你一把力。”
楚冽直接半蹲,双臂环过,托住她的腰。甲片冰冷,掌心却热,力道沉稳得像托起一块石。叶翎踩上他膝弯再踏他肩,身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楚冽心里却微微一震。她轻得像羽毛,像第一次相见那日,他在军营外把她扛起时那样,明明是个人,却像一阵风,努力握紧却也只是徒劳。
他没有把她举得夸张,只在她攀上去的每一瞬暗暗护着。另一只手始终虚虚停在她小腿后侧,离得很近,却不乱碰。
叶翎手指抓稳槐枝的瞬间,湿苔果然一滑,她身体微偏。楚冽几乎本能扣住她的小退,往回一带,动作干脆利落,不让那一偏延成危险。
叶翎低声:“多谢。”
楚冽回得短:“无妨。”
她顺着枝势往上探,指尖终于摸到旗杆。旗杆插得深,拔到一半忽然一滞。
背后骨缝那点热意又轻轻一跳。
叶翎没有回头,肩背先微微一缩,整个人顺势贴枝侧偏了半寸。
几乎同一瞬,雾里破出一线寒光,短箭擦着她方才的位置钉进槐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