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尾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声。那一箭角度刁钻，明显算过她拔旗时会停顿的节奏。
楚冽眸色骤沉，脚下却不退，反而向前半步背过身来，把自己更稳地钉在树根上，护住叶翎。
雾缘处人影一闪，两名埋伏者扑上石脊，目标很明确。一个直冲楚冽的下盘。另一个绕半步，刀尖直挑叶翎落脚处，逼她落不稳就摔进低洼。
楚冽腰背一沉，硬吃对方撞来的力道，脚底纹丝不动。刀鞘横扫，砸在来人腕骨上，闷响一声，刀当啷落地。另一人趁空又近一步，手里短刃贴着身体削来。
楚冽手臂一收一顶，肩撞胸，直接把那人挤回雾边。石脊窄得不能缠斗，他用的每一下都是逼退，不给对方纠缠的机会。
叶翎在枝上没有停。她压住呼吸，手腕一拧，猛地一拔，旗杆终于松动。旗面在雾白里倏然展开，红黑像墨泼进雪里，亮得刺眼。
可弓弦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
叶翎背后那点热意炸开，她刚要侧身，身体还未完全离开槐枝，一股更重更快的力道已从侧面猛地一拽。
楚冽把她硬拉到身后。
短箭擦过他擡起的臂甲边缘，仍钻进肩侧的皮肉。血瞬间洇开，沿甲缝滚下两滴，落在石面上，很快被冷风吹得发暗。
楚冽闷哼一声，步子微晃，却硬生生站住。他的手仍扣着叶翎的小臂，像怕她再被风和箭带走。
叶翎落地那一刻，反手就把旗杆塞进楚冽怀里，动作干净利落：“抱紧旗。”
楚冽一把夺过，另一只手却仍挡在她身前。
许言见血色，脸一下白了，却没有乱。他往侧后退半步，贴着石壁敲出两声脆响，把对方弓手的听风辨位搅乱，又迅速在树干上划下一道记号，给退路留钉。
雾缘的两人见抢旗失手，立刻想缠住他们拖时辰。楚冽不恋战，刀鞘连压数下，只求逼开空隙。叶翎则趁空一脚踢起碎石，石子噼啪打进雾里，逼弓手换位。她没有追，眼神始终落在风的方向。
风，变了。
石脊上方的雾被扯薄了一线，低洼处却像有人往里添水，白意更沉。甜腥也在某处忽然浓起来，像有人把味道往他们要走的那条近路上推。
叶翎心里一沉。她擡眼看雾势，风起了，甜腥却更浓。有人在等他们自投罗网的那一刻。
“撤。”楚冽抱紧三面令旗，声音沉得像铁，“别恋战。”
雾里忽然响起一声短哨，尖利得穿骨。雾深处立刻回了一声更低的哨。
许言唇色发白：“接应哨。”
叶翎擡手一挥，果断得不容置疑：“别走最近的路。”
她带头沿石脊疾行，方向却刻意绕开那条看起来最省力的直线。
楚冽肩伤牵动，呼吸沉了一分，仍紧跟在她身后半步，像把旗和她一并护住。许言跟在两人身后，一路记号不停。
雾在身后追，哨声在雾里传递，像网一点点收紧。
雾林深处的刀声与哨声渐远，林口却先起了骚动。
最先冲出来的不是夺三旗者，而是一队只攥着两面令旗的。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出雾墙，衣甲上覆着一层湿白，像从霜里捞出来。为首那人一踏上草地便跪倒，手还死死攥着旗杆不肯松，嗓子哑得发裂：“两面……两面也算吧”
掌事官冷声回绝：“不算。”
围观席上一阵低低的叹息。太医院旗下一名医官立刻上前，掐人中、拍背，逼出一口浊气，那人吐出带着甜腥的湿咳，眼睛才勉强聚起神。
紧接着又有一队从雾里跌出，三人倒是齐整，却每人只握着一段断旗杆。显然在林中遭过狠战，旗被人硬生生折断夺走。那队领头的脸色铁青，擡眼望向雾林深处，眼里有火却无处烧，只能把断杆往地上狠狠一摔。
再过片刻，一阵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第三队出来时倒让人群眼前一亮。他们用腰带和绳索系成一串，人前行，人后拽紧，像把自己拴在一条线上，硬生生从回圈里拉出来。三面令旗在手，却也狼狈得很，最后那人膝盖全是泥，仍咧嘴笑着，笑得像赌赢了一口气。看台上有人低声叫好，掌事官也难得点了一下头。
终于，林口的亮光刺破雾墙。
踏出雾的一瞬，春光扑面而来，暖得叫人恍惚。围观人群爆出哗然，晴王府的队三旗在手。
楚冽步子仍快，却能看出呼吸比入林时沉了一分，臂甲侧缘有一道新鲜的刮裂，血迹被雾水晕开，颜色暗沉。
许言脸色发白，手还紧紧攥着铜尺。
叶翎披风下摆沾着细粉与湿苔，行走间衣角一荡，便有碎光似的水珠甩落。
高台上，萧宁已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楚冽臂甲上的刀痕与叶翎披风上的细粉，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紧。
结赛鼓声落下时，演武林口已不再是单一的胜负线，而像一条被人群与呼喊挤满的河道。
三旗队、两旗队、空手队陆续归来，各自带着各自的狼狈与亮眼。
看台上的人声一波高过一波。有人为硬扛回来的三旗喝彩，也有人为两旗队里那位背着同伴冲出雾墙的少年鼓掌。太医院一时间忙得像开了第二场战，医官们一边掐人中一边灌温汤，嗓音此起彼伏，喊的都是“慢吸气”“别躺平”。
就在这片喧声里，圣驾到了。
玄袍掠过台阶，内侍分开人群，场中自发静下去。皇帝目光扫过林口，先落在胜队，也落在那些同样拼得漂亮的队伍身上。今日这关，亮的不止一人。
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场都听得清：“演武林林夺旗，各凭本事。有人凭力，有人凭心，有人凭配合，都是可用之才。”
他目光稍一停，落在楚冽肩侧的伤处，眉峰微动：“云院判。”
医官席上，云司明已起身。他一身白衣在春光里冷得像雪，眼神淡，却深得像不见底的井。
他才迈步上前，楚冽却擡手止住，声音硬得像铁：“不劳右院判。”
圣上微挑眉。
楚冽不卑不亢：“臣领兵在外，伤病归军医，此乃军纪。”
他话音一顿，目光掠过雾林方向，那一眼很淡，却像把今日雾里不该有的东西一并压进了句子里：“今日林中异样，臣不敢把伤口交给不知底细之手。”
场中有人听懂，呼吸都轻了半分。
楚冽侧过脸，目光落向叶翎，落得很实，像把规矩也一并落在她身上：“队内医官在此。”
他一字一句：“让叶翎给我看。”
